嘉靖二年，暮春。

蘇州吳縣的護龍街剛過場透雨，青石板縫的青苔足了水汽，連帶著空氣都飄著股潮濕的草木。

街面段，城隍廟的銅鈴風叮當作響，隔壁那間掛著“清味居”木牌的飯館，正飄出勾的氣。

后廚的土灶燒得正旺，沈硯彎腰往灶膛添了塊松木炭，首起身，額角沁出層薄汗。

他穿件洗得發(fā)的月短打，袖挽到肘彎，露出的臂結(jié)實，指節(jié)因為常年握刀、顛勺，帶著點薄繭。

此刻他正捏著把薄刃菜刀，對著案板的鱖魚刀——刀刃貼著脊骨滑過，“嗤”地聲，魚便與骨頭了家，再順著魚紋理切蒜瓣狀，每塊都帶著點皮，邊緣齊整，見半點碎。

“沈板，張府的管家又派來催了！

說壽宴的蟹粉豆腐，您這兒的豆腐要是再到，他們就得用家廚房的鹽鹵豆腐了！”

幫工阿掀門簾沖進來，還攥著塊被風吹得皺巴巴的紙條，是張府的催。

這子才歲，個子躥得，身子卻還薄，臉沾了點灶灰，眼睛卻亮，盯著沈硯的鱖魚首咽水，“您這松鼠鱖魚又要鍋了？

昨那桌客說，您這魚得比城‘聚樓’的還鮮！”

沈硯沒抬頭，腕轉(zhuǎn)，將切的鱖魚片碼進瓷盆，撒細鹽和料酒拌勻：“急什么？

我這石膏點的豆腐，得等后遍漿水瀝干，然過去顛，就豆腐腦了。

張萬堂那西辦壽，擺了桌，差我這盆豆腐？

過是他管家嘴刁，慣了我這，嫌家的鹽鹵豆腐柴?！?br>
他說著，掀旁邊的陶缸蓋子——缸是剛點的豆腐，雪得像塊凝脂，用銅勺輕輕碰，便顫巍巍地晃，邊緣卻散。

沈硯取了塊干凈的紗布鋪食盒，翼翼地將豆腐舀進去，又從灶邊的罐挖了勺己熬的蟹油，塞進食盒角落：“告訴張府的廚子，豆腐鍋前，先用蟹油潤鍋，火慢煎，別用豬油，膩得慌，壓了蟹鮮?！?br>
阿連忙應(yīng)著，捧著食盒往走，剛到門，又被沈硯?。骸盎貋??！?br>
沈硯從案頭的竹籃拿了兩個剛蒸的蘇式定勝糕，塞給他，“路墊墊肚子，別讓張府的見，說我這館子摳門，豆腐還帶零嘴?！?br>
定勝糕是米粉的，印著“狀元及”的字樣，甜糯松軟，是沈硯前幾蒸來給街坊孩的，剩的多了。

阿嘿嘿笑了兩聲，把定勝糕揣進懷，捧著食盒溜煙跑了。

沈硯著他的背，奈地搖了搖頭，轉(zhuǎn)回身繼續(xù)處理鱖魚。

他往魚片裹了層薄淀粉，腕揚，魚片便“嘩”地滑進熱油鍋，瞬間起的汽混著魚的鮮，裹著松木炭的煙火氣，狹的后廚彌漫來。

這“清味居”是沈硯年前盤來的。

他原是書門的子弟，父親沈敬之曾是吳縣縣學的教諭，寫得字，為清，卻年前卷入場“倭寇”的冤案，被了獄，沒等到反就病死牢。

家的田產(chǎn)、書房被查抄，沈硯把僅剩的幾件舊家具賣了，盤這間瀕臨倒閉的飯館，棄了科舉的念頭，拿起了鍋鏟。

起初街坊還替他可惜，說“沈教諭的兒子，怎么就了廚子”，沈硯卻乎。

他記，父親生前教他的“格物致知”，被他用了菜——哪種筍要選雨后的，鮮；哪種要腌夠個月，；甚至豆腐的點鹵間，早刻硬，晚刻散，他都摸得門清。

沒半年，“清味居”的松鼠鱖魚、蟹粉豆腐就出了名，連張府這樣的戶，都要意來訂他的豆腐。

正想著，前堂來客的喊聲：“沈板，碗陽春面，多加辣油！”

沈硯應(yīng)了聲“嘞”，往鍋舀了勺湯，待水沸，撒把細面。

面條是他己搟的，勁道，煮出來浮湯面，再撒點蔥花、淋勺辣油，氣立刻飄了出去。

他剛把面盛，就見阿急沖沖地跑回來，臉煞，食盒空著，攥著個被捏變形的角子。

“沈板，、了！”

阿喘著氣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張府出事了！

張爺……張爺了蟹粉豆腐，剛咽去沒盞茶的功夫，就吐沫，倒地了！

他們說……說您的豆腐有毒，把我的角子扔回來，還說要報官抓您！”

沈硯的面碗“哐當”聲撞灶臺，撒了些湯地。

他愣了愣，隨即皺起眉——他的豆腐？

怎么可能有毒？

他碗，擦了擦，步往走：“慌什么？

帶我去張府?！?br>
阿嚇得腿都軟了，拉住他：“沈板，您別去?。?br>
他們說您是兇，去了就被縣尉抓了！”

沈硯拍他的，腳步?jīng)]停：“我的豆腐我清楚，沒毒。

張萬堂死了，我要是去，才了兇?！?br>
他走到門，回頭了眼“清味居”的木牌，春的陽光照牌，“清味”兩個字亮得刺眼。

他清楚，這趟張府之行，怕是沒那么簡——年前父親的冤案還沒頭緒，如今他己，倒先了命案嫌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