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怎么能帶腦子呢？
腦寄存處。
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
破舊的木板門持續(xù)斷的寒風(fēng)反復(fù)呻吟，那聲響就像把鈍鋸骨頭來回拉扯。
每次“咯吱”聲后，便是“呼呼”的風(fēng)嘯趁機擠進門縫，卷著細(xì)雪塵，刀子似的剮進屋來。
何棗花側(cè)躺炕，眼皮半闔，卻沒睡著。
風(fēng)每撞次門，她枯瘦的指就補摞補的棉被蜷緊。
土炕早就涼透了，僅存的點溫氣兒是從她干癟的身子勉捂出來的。
她縮了縮脖子，整個都縮僵硬的被子，還是擋住那孔入的寒意——那寒意只來風(fēng)，更從頭滲出來。
“唉……”
又是聲長嘆，混進風(fēng)聲，輕得幾乎聽見。
這是她今幾次嘆氣？記清了。
臘月才剛了個頭，灶房的米缸已經(jīng)見底了，用木勺刮缸底的聲音，比這風(fēng)聲更讓頭發(fā)慌。
她腦子盤算著今年的光景：春就缺雨，苗子蔫蔫的沒。
到了夏，頭像了火，地皮裂子，幾個月沒見滴雨星子。
秋收，畝地收來的糧，癟癟瞎瞎的，還夠往年的半。
交了官糧稅賦，剩的那點，她粒粒數(shù)著，摻秋家山挖的菜根、苦菜干，熬糊。
那糊喝去，刮嗓子，頂飽，可歹吊著命。
眼，連這點“吊命糊糊”都要續(xù)了。
年關(guān)年關(guān)，這了家過去的“關(guān)”。
“得想個法兒……哪怕先借點兒，或是拿什么去點糧……這年，總能喝著西風(fēng)過啊……”她盯著黢黢的房梁，言語，聲音沙啞。
就這——
“嚓…嚓…嚓……”
門來陣遲疑的、來回摩擦地面的腳步聲，很輕，但這寂靜的寒格清晰。
那聲音門徘徊，欲進又止。
何棗花眼皮抬，渾濁的眼閃過絲警覺，啞著嗓子朝問：“誰頭？”
門靜了瞬，才響起個畏畏縮縮、帶著顫音的回答：“……娘，是我?！?br>是她的兒子，沈明軒。
何棗花眉頭意識蹙起。
這冷的，屋待著，門轉(zhuǎn)悠什么？
聽那聲音，吞吞吐吐，準(zhǔn)是有難的事。
她撐著胳膊，費力地裹緊被子坐起身，骨頭節(jié)發(fā)出輕的“咔吧”聲。
“有事就進來說！灌肚子冷風(fēng)能頂飽嗎？”她聲音了些，帶著常年勞形的、容置疑的干脆。
門，沈明軒聽到母親那悉的、帶著疲憊卻依舊落的聲調(diào)，身幾可察地哆嗦了。
他對著冰冷的哈了氣，又搓了搓，終于鼓起點點勇氣，伸去推那扇“咯吱”作響的木門。
腳像綁了石頭，寸寸，慢慢挪進了屋。
他耷拉著腦袋，敢炕的母親，喉嚨干澀地擠出問候：
“娘……您、您歇了嗎？”
“有話說，有屁！磨磨唧唧像個婆娘！”何棗花的眉頭擰了疙瘩，那兩道深深的皺紋壓著疲乏，更壓著處發(fā)泄的火氣。
沈明軒搓著破舊衣角，腳尖安地碾著地面的模樣，讓何棗花頭那股名火“噌”地又躥了截。
沈明軒被這劈頭句喝得肩膀縮，腦袋垂得更低了，聲音蚊子似的從喉嚨擠出來：“娘……是、是二丫……春艷她……她直就沒飽過，奶水本來就得可憐，今兒個……今是滴也沒了……”
他鼓起畢生勇氣，掀起眼皮飛地瞟了母親眼，又像被燙到般猛地垂，“二丫餓得直哭，臉都憋紫了，哭得都沒聲兒了……”
他說得字字，句句惶恐，那張黝瘦削的臉，每道緊繃的紋路都訴說著對即將降臨的責(zé)罵的恐懼。
仿佛站面前的是親娘，而是座隨噴發(fā)的火山。
“餓？”
何棗花像是聽到了底可笑的事，嘴角咧個干澀而譏誚的弧度，但那弧度沒有半笑意，只有淬了冰的苦楚。
“我餓嗎？這家子，哪張嘴餓？！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，像鈍刀刮過砂石，“糧缸見了底，菜筐也空了，你是瞎了還是聾了？怎么，打量著把我這把骨頭拆了，蒸了煮了，能給你們填肚子？還是想讓我學(xué)那廟的菩薩，割來喂你閨？！”
“！娘！兒子是這個意思！兒子敢！兒子就是……”
沈明軒嚇得臉煞，慌忙擺，語次，膝蓋軟，幾乎要跪去。
那些早已刻畫骨子的、對母親嚴(yán)厲子的畏懼，此刻化作冰冷的汗，浸透了薄的衣。
“就是什么？！??？！”何棗花往前傾了傾身子，“家的形，你眼珠子沒見，也沒桿秤嗎？那點糧食，數(shù)著米粒鍋，摻著觀音土熬湯，你當(dāng)是變戲法，能憑空變出來？
有本事你己個兒出去尋！去山刨，去河撈，去鎮(zhèn)賣力氣！窩家跟你娘哼哼唧唧，糧食能從掉來？！”
她的話句比句急促，句比句尖刻，像臘月硬的冰棱子，劈頭蓋臉地砸過去，砸得沈明軒渾身發(fā)，嘴唇囁嚅著，卻再也吐出半個完整的字。
“行了！這兒戳我眼窩子！”僵持了半晌，何棗花像是耗盡了后絲力氣，猛地背過身去，對著黢黢的墻壁，只留給他個僵硬而瘦削的背。
她粗魯?shù)負(fù)]了揮，動作滿是疲憊與耐，“滾出去！著你就來氣！再挨半個辰……就到了晚喝湯的候。到候，多兌點水，給你那丫頭灌兩去……吊著命吧。”
后幾個字，她說得，幾乎含混喉嚨，但那其的絲難以察覺的滯澀與妥協(xié)，還是泄露了出來。
沈明軒如蒙赦，卻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他敢再多言個字，甚至敢再他娘的背，只深深彎腰，幾乎蜷縮著，用的速度，輕輕腳卻又踉蹌地退出了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