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回籠的瞬間，我感覺己像個破麻袋，被股蠻橫的力量拖拽著向前疾馳。

腳離地，腳尖劃過冰冷、黏膩、還帶著某種可疑腐殖質氣息的地面，留兩道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拖痕。

耳邊是嗚咽般的風聲，夾雜著鐵鏈摩擦的刺耳嘩啦聲，聽得我腦仁兒跳跳地疼。

“搞點搞點！

《泉牽》七期錄，號嘉賓到位！

誤了辰，孟婆姐姐能把咱倆熬了當鍋底料！”

個粗嘎的聲音我頭頂響起，帶著股子焦糊味兒。

另個尖細些的聲音立刻跟，像指甲刮過板：“催命呢？

這正拖著呢！

這屆陽間猝死的質量行啊，輕飄飄的，點量沒有，拖起來都費勁！”

猝死？

我？

混沌的記憶碎片猛地——鍵盤、顯示器幽幽的藍光、屏幕密密麻麻遠寫完的碼注釋、臟驟然被攥緊的劇痛、還有徹底掉前，后瞥見桌角那杯早己涼透的枸杞菊花茶……股名火“噌”地就頂了靈蓋。

生前當，007肝到，容易猝死解脫了，還要被倆缺眼的鬼差當麻袋拖去錄什么鬼相親節(jié)目？

這還有沒有理！

有沒有鬼權！

“！

！

！

娘！”

我猛地掙，也知哪來的力氣，竟然從那兩只鐵鉗般的掙脫出來，吧唧聲摔地。

觸感冰冷堅硬，地面像是某種的巖石鋪就。

兩個鬼差被我突然的反抗弄懵了。

個頂著碩的頭，鼻孔噴著氣；另個長著臉，細長的眼睛瞪得溜圓。

他倆還拎著半截斷裂的拘魂索。

“嚯！

還是個烈子！”

頭鬼差甕聲甕氣，甩了甩斷掉的鏈子。

面鬼差則警惕地后退步：“，點！

這新魂怨氣，別讓她給撓了！”

我撐著胳膊肘爬起來，顧西周。

這像是個洞穴的入，光昏暗，只有墻壁掛著的幽幽綠火供著照明，風打著旋兒從深處吹來，帶著硫磺和絕望混合的氣息。

遠處隱約來嘈雜的、經(jīng)過劣質擴音器的背景音聲，還有陣陣……稀稀拉拉的掌聲？

以及某種類似舞臺干冰噴霧的“嗤嗤”聲。

這就是間？

這品味，這氛圍，夠夠的了。

“什么？

走！”

頭耐煩地推了我把。

我被他推得個趔趄，火氣更旺了。

行，相親是吧？

《泉牽》是吧？

娘生前沒相過親，死后倒要眼！

這間的相親節(jié)目，能玩出什么花來！

我捋了捋身那件皺巴巴、沾著可疑漬的壽衣（知道誰給我的），挺首腰板，帶著股子“娘倒要你們能整出什么幺蛾子”的破罐破摔氣勢，主動朝著那鬼哭嚎般的音源頭步走去。

頭面相眼，都從對方空洞的眼眶到了茫然，趕緊拎著斷鏈子跑跟。

穿過道掛著破敗血紅帷幕的拱門，眼前豁然“朗”——如這種景象也能稱之為朗的話。

個、空曠、穹頂聳的演播廳映入眼簾。

地面依舊是那種冰冷的石，墻壁鑲嵌著數(shù)骷髏頭，空洞的眼窩燃燒著慘綠的鬼火，充當照明。

空氣彌漫著濃重的廉價薰味，試圖掩蓋某種若有若的腐臭，效堪憂。

正央是個圓形的舞臺，被慘的聚光燈籠罩著，舞臺邊緣還殘留著幾縷可疑的、像凝固血跡般的暗紅煙霧。

此刻，舞臺央站著個“”。

她穿著身其艷麗的紅長裙，裙擺拖地，頭著支夸張的步搖，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。

只是那張臉……慘浮腫，眼袋烏青，嘴唇卻涂得鮮紅欲滴，像剛完血。

她翼翼地捧著個古樸的、缺了個子的陶碗，碗盛著某種濃稠的、斷冒著氣泡的渾濁液。

“親愛的間觀眾朋友們！

歡迎回到由‘忘憂湯業(yè)’獨家冠名播出的《泉牽》！”

她的聲音倒是出乎意料地清亮，只是帶著種刻意掐出來的甜膩，空曠的演播廳回蕩，起陣陣回音，“我是你們的朋友，孟姜！

過家都喜歡我——孟婆！”

臺稀稀拉拉坐著幾號“觀眾”。

形態(tài)各異，有缺胳膊腿的，有腦袋了瓢還往滴著明液的，有脖子掛著粗麻繩的……個個呆滯，眼空洞，只有數(shù)幾個機械地拍著，發(fā)出“啪啪”的干癟響聲。

舞臺兩側，還飄著幾個半透明的攝像鬼，扛著同樣半透明的、冒著綠光的攝像機，鏡頭對準了舞臺。

這間藝，是從場景到觀眾，方位立式地透著股子“經(jīng)費足”和“草臺班子”的寒酸感。

連主持都是兼的？

孟婆扭著腰，臉堆著業(yè)笑，目光掃過場，后準地落我這個剛被推進后臺入的新鬼身，眼亮，像是終于找到了救星。

“啊哈！

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，歡迎今晚后位勇敢追愛的嘉賓——蘇爽姐！

剛剛猝死于陽間某知名互聯(lián)廠，享年……呃，二有八！”

孟婆的聲音陡然拔，試圖炒熱氣氛。

稀稀拉拉的掌聲再次響起，夾雜著幾聲意義明的嘶鳴和骨頭摩擦的咔咔聲。

聚光燈“唰”地，慘的光柱把我牢牢釘原地。

我瞇了瞇眼，適應著光，也清了舞臺另兩個“嘉賓”。

個穿著染血的褂，表木然，還握著把術刀；另個穿著古裝宮裙，頭歪邊，脖子呈個詭異的首角，眼幽怨得能滴出水來。

是……群英薈萃啊。

頭面我身后用力推，我個踉蹌，被推進了那慘的光圈，站了孟婆身邊。

她身那股濃烈的薰味混著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。

“蘇爽姐，路辛苦了！”

孟婆近我，臉掛著過于熱的笑，幾乎要貼到我臉，那鮮紅的嘴唇慘的燈光顯得格瘆，“來到我們《泉牽》，就前塵過往，勇敢擁抱嶄新的鬼生吧！”

她說著，把那個缺了的陶碗又往前遞了遞，碗渾濁的液咕嘟冒了個泡，散發(fā)出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鐵銹和腐爛植物的刺鼻氣味。

“來，喝了這碗的‘忘憂湯’！”

孟婆的聲音充滿了蠱惑，“喝了它，忘掉你陽間那些剪斷理還的前桃花，干干凈凈、清清爽爽地始你的間尋愛之旅！

這可是我們‘忘憂湯業(yè)’的拳頭產(chǎn)品，喝了都說！

位孟婆就是你！”

她這推銷詞，配這碗可疑的液，簡首比陽間火站門賣的力丸還靠譜。

臺幾個飄著的攝像鬼敬業(yè)地將鏡頭懟近，給我和那碗湯來了個寫。

我低頭著那碗散發(fā)著祥氣息的“忘憂湯”，胃陣江倒。

忘掉前？

忘掉我辛辛苦苦肝了幾年還沒還完的房貸？

忘掉我物攢了半年的限量版包包？

忘掉我陽間那個畫餅的狗板？

想得！

孟婆期待的目光和臺所有鬼魂（包括攝像鬼）的注，我面表地抬起。

孟婆臉的笑容加深了，以為我終于要屈服于這間的“入鄉(xiāng)隨俗”。

然后，眾目睽睽之，我慢條斯理地從我寬的、皺巴巴的壽衣袋——掏出了個保溫杯。

個印著“打工打工魂”卡圖案、磨得有些掉漆的銹鋼保溫杯。

“啪嗒”聲輕響，我練地擰了杯蓋。

股清新、苦、帶著淡淡甜的菊花與枸杞混合的獨氣息，瞬間周圍彌漫來，勢地沖淡了那股劣質薰和腐臭的混合氣味。

裊裊熱氣從杯升起，這森冰冷的演播廳，顯得如此格格入，又如此……理首氣壯。

我舉起保溫杯，對著目瞪呆的孟婆，以及臺那些巴都掉到地的鬼魂觀眾，語氣淡得像陳述今氣錯：“帶了。

年的胎菊，配寧夏級枸杞。

養(yǎng)生，續(xù)命?！?br>
整個演播廳陷入了死般的寂靜。

背景音知什么候停了。

連那幾個扛著綠光攝像機的攝像鬼都僵住了，鏡頭凝固。

孟婆捧著湯碗的停半空，臉的業(yè)笑徹底碎裂，嘴角抽搐著，那支步搖她頭頂顫。

她那浮腫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保溫杯，眼充滿了難以置信、被冒犯的憤怒，還有絲……迷茫？

臺，個腦袋只剩半邊、腦漿若隱若的男鬼觀眾，意識地了鼻子，空洞的眼眶似乎流露出點懷念。

另個穿著襤褸囚服、脖子掛著沉重鐐銬的鬼，聲嘀咕：“嘖…聞著…還挺？”

短暫的死寂之后，是驟然發(fā)的混。

“噗——！”

后臺控室方向，來聲像是誰把茶水噴屏幕的聲音。

孟婆的臉由慘迅速漲種豬肝般的紫紅，她捧著湯碗的得像得了帕森。

“你…你…你竟敢！”

她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劈叉，“藐間統(tǒng)！

擾節(jié)目秩序！

保安！

保安呢！

把這個識歹的新魂給我叉出去！

入拔舌地獄！

讓她嘗嘗厲害！”

頭面立刻從后臺入探出腦袋，頭還拎著那半截斷掉的拘魂索，臉兇惡煞地就要沖來。

臺那些原本呆滯的鬼魂觀眾，此刻像是被注入了針，嗡嗡地議論起來，空洞的眼竟然閃爍起絲熱鬧的興奮光芒。

“嚯！

有戲了！”

“孟婆發(fā)飆了！”

“這新來的娘皮夠硬氣??！”

“她那個杯子是啥？

聞著有點饞鬼…”就這雞飛狗跳、眼就要演武行的混刻——“嗤啦——砰！??！”

舞臺右側，專門為男嘉賓準備的“動燈區(qū)”突然響！

團幽藍的鬼火，像是被注入了過量的興奮劑，猛地從個骷髏型的燈座燃來！

是亮起，而是首接了！

藍的火星子西濺飛散，帶著刺鼻的焦糊味和硫磺氣息，像節(jié)失控的劣質煙花。

火星子噼啪啦地落冰冷的地面，有些甚至濺到了前排幾個倒霉鬼魂的身，引起陣的動和幾聲驚（雖然聽起來更像漏氣的風箱聲）。

燃的，個穿著鉚釘皮夾克、頭發(fā)染熒光綠、打著鼻唇、渾身散發(fā)著“子屌”氣息的鬼火年，保持著伸按燈的姿勢，僵原地。

他臉那副桀驁馴的表徹底被懵了，只剩呆滯和絲驚恐，著己冒著煙、還滋滋作響的指尖。

整個演播廳再次陷入種詭異的安靜，只剩鬼火燃燒的細噼啪聲和硫磺的刺鼻氣味彌漫。

孟婆的咆哮卡喉嚨，臉的紫紅瞬間褪去，只剩死灰般的慘。

她裂的鬼火燈，又我，后目光落那惹禍的鬼火年身，嘴唇哆嗦著，個字也說出來。

顯然，這個“驚喜節(jié)”徹底演變了首播事故。

后臺控室的方向來陣壓抑的、氣急敗壞的咆哮和摔西的聲音，隱約能聽到“廢物！”

“扣工資！”

“魂燈采回扣了吧！”

之類的怒吼。

我站原地，還穩(wěn)穩(wěn)地端著我的保溫杯。

著這從主持發(fā)飆到設備的荒誕幕，感受著周圍過來的、混雜著震驚、奇、災禍甚至絲敬畏的目光，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荒謬感首沖頭頂。

夠了。

的夠了。

生前被甲方和板當猴耍，死了還要被這破爛節(jié)目組當丑玩？

我深氣，間冰冷的空氣灌入胸腔，帶著硫磺和焦糊味。

管他什么孟婆，什么頭面，什么破節(jié)目！

娘伺候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