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遠之勒住坐騎“烏踏雪”的韁繩，蹄青石板磕出幾點火星。

從長安到蜀道的風(fēng)塵凝結(jié)他的皂靴邊沿，化作褒水河畔的深泥濘。

眼前飛檐如鉤，正挑著彎殘月，檐“褒城驛”個鎏字燈籠映照浮動著血的光暈——這便是《水經(jīng)注》盛贊的“咽喉”，宰相年吞二萬貫卻運蜀錦的吞獸。

“明鑒，這…這尸首實來得蹊蹺?！?br>
驛丞王貴佝僂著腰，幞頭壓得幾乎遮住眼睛，腋青綢官袍洇出兩團深汗?jié)n，像暈的墨團。

他燈籠得厲害，光斑粉壁竄，如同受驚的鬼爪。

“崔還廄鍘草料，喂的還是節(jié)度副使府個月新?lián)艿碾]右健…誰想，今晨竟浮這錦鯉池！”

裴遠之沒言語，玄獬豸紋披風(fēng)掃過沾露的卵石。

他蹲身，骨節(jié)明的指捏住布角猛地掀。

濃烈的腐臭混著池水腥氣劈面撞來，身后幾個年輕驛卒喉頭滾動，死死捂住嘴。

池睡蓮被風(fēng)驚擾，安地簌簌作響。

死者面孔腫脹青紫，眼瞼處凝結(jié)著詭異的靛藍斑痕。

裴遠之的目光鷹隼般移，終釘死者蜷曲的指——指甲縫，深深嵌著幾縷靛藍的絲，昏燈泛著幽冷的、屬于驛卒的光。

“荔枝運索…霓裳羽衣料延誤…”宰相低沉的聲音仿佛又耳畔響起。

裴遠之指尖意識摩挲著腰間冰冷的劍柄，臉怒。

“嗒…嗒…嗒…”卵石徑來細碎輕靈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踏碎了死寂。

裴遠之按劍旋身，披風(fēng)暗劃出凌厲的弧度。

步，個身悄然立如紗的霧。

藕荷齊胸襦裙，臂挽輕容紗披帛，風(fēng)拂過，那薄紗流水般揚起，宛若暗聲舒展的潔蠶絲。

“官家辦案，閑雜速避！”

隨行的侍從厲聲喝道，己按橫刀。

那子卻從容若。

素從廣袖探出，托著方寸許長的象牙腰牌，牌首雕著栩栩如生的錦葵花。

“都府錦官城，李記家，李萱兒?！?br>
聲音清冽，如碎冰擊。

她目光掠過地布裹覆的輪廓，終停死者腰間那條半浸泥水的舊蹀躞帶，絲驚疑地掠過眼底。

“且，”她纖指虛點，“這位驛卒腰間所懸，可是閬獨產(chǎn)的‘絲纏’藥？”

驛館廂，銅漏滴答。

裴遠之獨坐燈，掌托著那枚從死者崔有腰間解的羊脂佩。

質(zhì)溫潤，燈光近乎透明。

他指腹反復(fù)摩挲著璧邊緣道細到幾乎法察覺的裂痕，觸感卻異常光滑，仿佛經(jīng)年累月被摩挲。

他眸光凝，將舉至燭焰近前。

火光穿透璧，奇跡般映出了乾坤——幾縷比發(fā)絲更細的，以種奇異而規(guī)律的姿態(tài)扭曲盤繞，形某種難以辨識的符號，絕非然紋理！

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聲惟妙惟的鳥鳴窗桑樹林來。

裴遠之霍然起身，聲推雕花槅扇。

個貍貓般入，膝點地，氣息促。

“查清了？”

裴遠之的聲音壓得低。

“崔有，本名崔琮，閬‘濟堂’藥商崔萬山庶子?！?br>
衣暗探語速，“年前，崔萬山暴斃，嫡長子崔玨掌家，月后崔琮因‘行止端、挪用公帑’被逐出家門，此落明。

有言稱他卷走了崔家秘的張‘藥錦’方子…咻——！”

聲尖厲的破空之音撕裂了的沉寂！

裴遠之瞳孔驟縮，本能地將藥疾向燭火！

“噗”地輕響，燭滅，廂房瞬間墮入墨汁般的暗。

幾乎同，“奪”的聲悶響，支閃著幽藍寒光的短弩箭穿透薄薄的窗紙，釘入裴遠之方才倚靠的楠木梁柱，尾羽猶震顫！

“呃！”

暗探發(fā)出聲壓抑的痛哼，身重重砸倒地。

裴遠之背貼冰冷墻壁，跳如鼓。

暗，血腥味絲絲縷縷彌漫來。

他屏息凝，耳廓捕捉著窗桑葉細的摩擦聲，以及己血液奔流的轟鳴。

是誰？

消息竟走漏得如此之？

黎明前沉冷的暗籠罩著驛站。

裴遠之如同鬼，聲潛入崔有生前棲身的耳房。

狹的空間彌漫著劣質(zhì)煙草、汗餿和草藥混合的怪味。

他指尖寸寸拂過冰冷土炕那油膩發(fā)硬的薄被，炕沿與土墻的縫隙，觸到處可察的隆起。

是塊硬物。

他摳出那物，入冰涼滑膩。

借著窗滲入的弱光，他清了——那是半幅巴掌的蜀錦。

錦面細膩，織著其繁怪的紋樣，似山巒疊嶂，又似密布經(jīng)絡(luò)。

然而紋樣核處，經(jīng)緯被其粗暴地撕裂來，留犬牙交錯的斷，仿佛紙被倉促撕毀的密信。

錦面右角，點茜草染就的暗紅印記，依稀是個殘缺的“儻”字。

儻駱道！

裴遠之頭劇震。

那條以險絕著稱、棧道懸于仞絕壁的古道，其咽喉處正有個“儻峪”的險關(guān)？

《水經(jīng)注》的記載閃般劃過腦。

絲其淡雅、卻容錯辨的杜若冷，毫征兆地飄入鼻端。

裴遠之身形如，腰間橫刀嗆然出鞘半尺，雪亮刀鋒熹晨光劃出道冷弧，準(zhǔn)地停截細膩溫?zé)岬念i側(cè)肌膚前。

藕荷的襦裙映入眼簾。

李萱兒靜靜地站門，臉并驚惶。

她抬起，掌托著枚巧的鎏鏤空球。

素的指輕輕撥，球兩半旋轉(zhuǎn)來，盛著的餅散發(fā)出清冽的杜若氣息。

更引注目的是，球壁鏤刻的花紋，光赫然呈出與那枚羊脂藥部模樣的、盤繞扭曲的絲符號！

“家父李柏舟，”她迎裴遠之銳的目光，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顫，“兩月前押批貢級蜀錦入京，行至道峽…貨皆失，杳音信。

失蹤，他貼身佩戴的護身球，刻著的…正是這般絲紋路?！?br>
光破曉，褒城驛的晨霧被排排聳的蜀錦晾曬架切割縷縷流動的紗。

裴遠之端坐驛館簡陋的值房，面前攤著王驛丞呈的厚厚摞賬簿。

指尖劃過行行墨跡，貞和元年月的條目，行字突兀地撞入眼簾：“月七，宮綢捌拾匹，都府陸運抵驛，憑劍南西川節(jié)度副使府押運文牒入倉?！?br>
貢品宮綢，押運文牒卻蓋著劍南西川節(jié)度使副使劉辟的印？

這合規(guī)！

裴遠之眉頭鎖緊，指尖這行重重頓。

“簌簌…”幾片干枯發(fā)脆的桑葉，竟從這陳年賬簿的夾頁飄落來，打著旋兒落他玄的袍襟。

他拈起片，對著窗入的晨光細——桑葉的脈絡(luò)間，黏附著幾粒的、深褐斑點，透著股鐵銹般的腥氣。

“！

了！”

名驛卒連滾爬爬地沖進來，面，指著面語次，“池子…錦鯉池！

那些錦鯉……肚皮了！”

裴遠之豁然起身，袍袖帶了桌的粗陶茶盞。

他沖出值房，疾步穿過庭院。

清晨涼的空氣，己隱隱浮動著股令作嘔的腥臭。

錦鯉池畔，李萱兒早己蹲那。

她發(fā)髻間那支素點翠的篦子，初升的朝陽劃出道冰冷的弧光。

她握著柄巧的刀，正落地剖尾肥碩鯉的魚腹。

鮮紅的臟涌出來，她毫意，刀尖準(zhǔn)地挑起片鰓瓣，近眼前。

“魚鰓淤血腫脹，鰓絲間布滿靛青沉淀物。”

她頭也抬，清冷的聲音死寂的池畔異常清晰，“這是染坊處理劣質(zhì)石黛廢液常見的毒癥。

劑量?！?br>
“錚——！”

聲清越的琵琶弦音毫預(yù)兆地響起，帶著幾慵懶，幾試探。

眾循聲望去，只見曲折回廊的朱紅立柱旁，倚著個石榴紅齊胸腰襦裙的曼妙身。

半張芙蓉面被懷抱著的曲頸琵琶遮住，只露出水光瀲滟、眼尾挑的眸子。

烏發(fā)堆，簪著朵嬌艷欲滴的絹紅山茶。

王驛丞連忙躬身，語氣帶著幾易察覺的諂：“裴，這是驛供奉的伎，薛紅綃姑娘，是《霓裳羽衣》諸曲，絲竹管弦，?！?br>
薛紅綃眼流轉(zhuǎn)，似笑非笑地裴遠之臉打了個轉(zhuǎn)，隨即，那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引，粘了李萱兒池邊石塊、那沾著些許魚腥和血的半幅殘錦，再也挪。

她抱琵琶的指，意識地收緊了。

“王驛丞，”李萱兒站起身，用素帕仔細擦拭著刀，聲音靜，“煩請取貴驛的《蜀道程志》閱，查查貞和元年月前后，、儻駱兩道驛遞的異常記錄?！?br>
“哐啷——！”

聲刺耳的石刮擦聲驟然響起！

薛紅綃懷琵琶的品柱，被她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劃過，發(fā)出令牙酸的噪音。

她似乎也了驚，慌忙低頭，濃密的眼睫垂，掩去瞬間涌的緒，再抬頭，己是副泫然欲泣、我見猶憐的措模樣。

裴遠之的目光卻如冰錐，掃過她石榴裙腰間那個繁復(fù)巧、打著花結(jié)的束帶——那是長安康坊新流行的“醉仙結(jié)”，絕非褒斜道邊驛個尋常伎能輕易習(xí)得。

裴遠之避眾耳目，獨繞到驛站后廚堆柴薪的偏僻角落。

角落，堆新的濕土異常顯眼。

他蹲身，用劍鞘撥浮土，面赫然沉著塊厚重的桑木砧板！

砧板邊緣沾著深褐的漬，散發(fā)出股混合了血腥與腐木的怪異氣味。

旁邊還散落著幾塊染著同樣漬的碎木。

他劍眉緊鎖，捻起撮坑底的泥土，到鼻端。

股悉的、帶著鐵銹和酸的土腥氣鉆入鼻腔——這絕非驛站周遭常見的土！

這是蜀地有、專供等蜀錦染坊使用的紅膠泥！

只有都府錦江邊幾處定的泥塘才出產(chǎn)此泥，用以固，價值菲。

它怎出這褒城驛的后廚深坑？

“噫——吁——嚱！

危乎哉！

蜀道之難，難于青——！”

遠處驛館的閣樓，飄來薛紅綃清越又帶著絲幽怨的歌聲，唱的正是李青蓮的《蜀道難》。

只是那調(diào)子被拖得詭異綿長，轉(zhuǎn)折處帶著令悸的滑音，悶熱的后空氣幽幽回蕩，字字句句，仿佛淬了毒的針：“…其險也若此，嗟爾遠道之胡為乎來哉？

…劍閣崢嶸而崔嵬，夫當(dāng)關(guān)，萬夫莫…朝避猛虎，夕避長蛇…錦城雖，如早還家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