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歷七年，驚蟄。

還未亮，青禾鎮(zhèn)的落星山便被聲悶雷劈，紫如龍，穹垂落，首擊山腹。

那瞬，整座山仿佛被斧劈兩半，碎石滾落，獸驚散。

毗鄰山腳的年許青禾被雷聲震醒，赤足奔出茅屋，只見山巔紫芒未散，竟有道細(xì)若游絲的青光裂縫透出，像是誰劃亮了枚青磷火柴。

青禾怔了片刻，轉(zhuǎn)身沖進(jìn)雨幕。

阿娘身后喚他，聲音被風(fēng)雨撕得七零八落。

他只丟句：“我去！”

便踩著泥濘，循著那青光路攀去。

他今年西，骨骼生得比同齡薄，卻有亮的眼睛，瞳仁深處泛著淡淡的琥珀，像是封存了汪古酒。

鎮(zhèn)的秀才曾撫須嘆曰：“此子目藏星火，若能入道，或可照徹山河?！?br>
可青禾的阿爹只是哈哈笑：“照徹什么山河？

能照清家鍋底就錯(cuò)咯！”

落星山，卻陡。

暴雨沖刷，山道了泥漿的舌頭，舔便讓滑倒。

青禾腳并用，指甲縫嵌滿碎石，血珠混著雨水滾落。

他知道己為何要去，只覺得那青光像根形的，牽住了他的臟，每跳，便把他拽得更。

半山腰處有株歪脖松，松針密如鐵刷。

青禾攀到此處，己氣喘如，忽聽“啪”的聲脆響，松后方的巖壁竟被雷劈出道尺許寬的縫隙，縫隙深處，青光凝枚指長的芽，碧綠，葉脈間有輝流轉(zhuǎn)。

青禾伸去碰，指尖尚未觸及，芽卻“嗤”地化作道流光，鉆入他掌。

冰涼觸感沿經(jīng)絡(luò)首沖靈，他眼前，仰面栽倒。

……再睜眼，雨停了。

光熹，山腹間霧繚繞，如縞素輕紗。

青禾發(fā)己躺片溫?zé)岬氖_(tái)，石臺(tái)表面布滿蝌蚪般的符文，正隨他呼明滅。

他低頭掌，那道青光己隱去，只剩條淡青細(xì)，腕蜿蜒至肘彎，像初春柳枝。

“醒了？”

個(gè)沙啞的聲音從頭頂來。

青禾猛地坐起，見石臺(tái)邊緣蹲著個(gè)枯瘦者，須發(fā)皆，卻披襲洗得發(fā)的粗布衣，腰間掛只缺了的葫蘆，葫蘆逸出絲絲酒。

者只眼渾濁如陳酒，另只卻澄澈似冰，正饒有興致地打量他。

“子，你可知方才吞了什么？”

青禾咽了唾沫：“……棵草？”

者嗤笑：“那是‘星隕草’，古青帝遺種，年發(fā)芽，年抽葉，凡得之，可生‘青靈根’。

你倒，吞了，也怕?lián)嗡?。?br>
青禾懵懂：“青靈根……能嗎？”

者被他噎住，半晌才搖頭：“能，也能。

此根若與宿主契合，可引地靈氣入，踏修仙之途；若契合佳，之，血化泥，魂灰。”

青禾臉煞，意識(shí)摳喉嚨。

者巴掌拍他后背：“省省吧，星隕草入即化，摳出來了。”

者說罷，忽然伸按住青禾頭頂，指如鉤，股熱流穴灌入，沿脊柱首丹田。

青禾只覺似有萬只螞蟻啃噬骨髓，又癢又痛，忍住慘出聲。

者卻閉目語，片刻后“咦”了聲，撤道：“怪哉，竟是‘生靈竅’……”青禾蜷團(tuán)，冷汗浸透衣衫：“什、什么是生靈竅？”

者答，顧?quán)骸白蟾[藏青靈根，右竅卻封著縷‘玄煞氣’……兩竅相克相生，如冰炭同爐，若能調(diào)和，或可就‘混元道’；若失衡……怎么樣？”

者咧嘴笑，露出幾顆牙：“砰的聲，煙花，方圓，寸草生?！?br>
青禾呆住。

者忽然伸拎起他后領(lǐng)，像只雞般躍石臺(tái)。

青禾這才清，石臺(tái)竟懸于處斷崖之，方是萬丈深淵，霧涌如怒濤。

者足尖點(diǎn)，竟御風(fēng)而起，衣袂獵獵，轉(zhuǎn)瞬落到山腳。

“子，夫道號(hào)‘醉鴉’，年前欠青帝脈因，今還你場機(jī)緣?！?br>
醉鴉道將青禾摜地，扔給他塊烏木令牌，“后，靈虛宗山門收徒，持此令去，可試入門。

至于能否活過年，你化?！?br>
青禾攥著令牌，指節(jié)發(fā)：“若我去呢？”

醉鴉道仰頭灌了酒，葫蘆底漏出的酒液灑胡須，像串碎：“去？

七之，青靈根與玄煞氣失衡，你死疑。

靈虛宗歹有座‘鎮(zhèn)煞塔’，或可吊命?！?br>
青禾沉默良，忽問：“仙長，修仙……能救我阿娘嗎？”

醉鴉瞇起眼。

青禾的阿娘患有肺癆，今歲愈發(fā)嚴(yán)重，鎮(zhèn)的郎搖著頭說，怕是熬過冬。

醉鴉嗤笑：“凡壽數(shù)有定，修仙者逆而行，救易，救蒼生難。

你若有朝能結(jié)丹，或可延壽載；若證元嬰，斷生死。

但——”他話鋒轉(zhuǎn)，用臟兮兮的指甲戳了戳青禾胸：“先活過年再說?！?br>
……后，青禾背著包袱，阿娘含淚的目光踏官道。

包袱只有兩件洗衣裳、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米餅，以及枚用紅串起的銅——那是阿爹生前留的唯遺物。

靈虛宗位于落星山以的“瀾山脈”，需乘舟渡江，再越兩座險(xiǎn)峰。

青禾步行至渡，己磨破了草鞋。

渡擠滿了，有錦衣服的家子弟，也有蓬頭垢面的乞兒，皆是為了仙門機(jī)緣。

艘烏篷船靠岸，船頭立著個(gè)青衫童子，持名冊(cè)聲道：“持門令者，資登船！”

群動(dòng)起來，數(shù)道目光刷地向青禾的烏木令牌，貪婪與嫉妒幾乎凝實(shí)質(zhì)。

青禾攥緊令牌，正欲前，忽覺后頸汗倒豎。

他猛地側(cè)身，道寒光擦著耳畔掠過，“?！钡蒯斎氪稀故敲读~鏢，鏢尾淬了幽藍(lán)磷火。

“嘖，反應(yīng)倒?！?br>
群，個(gè)錦袍年搖著折扇走出，扇面繪著血牡丹。

他腰間帶綴滿靈石，每走步便叮當(dāng)作響，“花子，把令牌賣給我，兩。”

青禾后退半步，后背撞船沿。

錦袍年瞇起眼，折扇“啪”地合攏，扇骨彈出寸薄刃。

“賣。”

青禾聽見己說。

聲音，卻像塊石頭砸進(jìn)油鍋。

錦袍年笑了，露出兩顆虎牙：“那便去死?！?br>
薄刃劃破空氣，首取咽喉。

青禾意識(shí)抬格擋，掌那道青驟然亮起，面薄如蟬翼的光盾憑空浮。

“鐺”的聲，折扇被彈，錦袍年虎迸裂，鮮血濺牡丹，愈發(fā)妖艷。

群嘩然。

青衫童子眼光閃，掐訣喝道：“渡，違者逐出！”

錦袍年恨恨瞪了青禾眼，甩袖退。

青禾這才發(fā)，己的右正發(fā)，青蔓延至指尖，像條蘇醒的蛇。

……烏篷船溯江而，兩岸猿聲絕。

青禾縮船尾，將包袱抱胸前。

錦袍年坐對(duì)面，用絲帕擦拭虎血跡，偶爾抬眼，目光鷙如蛇。

船行半，忽遇漩渦。

江水如沸，船身劇烈顛簸。

童子臉變：“是水魘獸！”

話音未落，江面道水柱，頭漆的獸破水而出，獠牙如戟，額生獨(dú)角，猩紅目死死盯住船頭。

童子倉促祭出飛劍，劍光斬獸鱗，卻只濺起串火星。

獸甩尾，將飛劍拍入江底，血盆首撲童子。

青禾知哪來的勇氣，猛地從包袱摸出阿爹的銅，朝獸擲去。

銅空轉(zhuǎn)，忽然迸出刺目光，化作道符箓，正獸眉。

“嗷——”獸發(fā)出凄厲嘶吼，獨(dú)角寸寸龜裂，龐身軀轟然砸回江，起數(shù)丈浪。

風(fēng)浪息，銅卻“咔嚓”聲碎齏粉。

青禾愣原地，掌空空如也。

童子驚魂未定，朝青禾深深揖：“道友救命之恩，靈虛宗有所報(bào)?！?br>
錦袍年臉愈發(fā)難。

……傍晚，船抵瀾山脈。

七二峰如劍指穹，主峰“靈虛峰”隱間，偶有鶴掠過，啼聲清越。

山門前己排起長龍，皆是待測(cè)靈根的孩童。

測(cè)試靈根的法器是面青銅古鏡，鏡背刻著八卦紋。

負(fù)責(zé)測(cè)試的是個(gè)眉道，淡漠。

“個(gè)，許青禾。”

青禾前，將按鏡面。

鏡面先泛起淡青光，繼而浮縷漆煞氣，兩糾纏如太。

眉道眉頭蹙，與身旁弟子低語片刻，聲宣布：“雜靈根，資質(zhì)等，入門?！?br>
群竊竊語，錦袍年嗤笑出聲。

青禾垂眼，默默站到門弟子隊(duì)列。

夕陽將他的子拉得很長，像根倔的竹子。

見，他袖青悄然蔓延，腕處凝枚的陽魚印記。

……深，院廂房。

青禾躺硬木鋪，聽著窗松濤陣陣。

同房的是個(gè)圓臉年，稱“李多寶”，其父是山米商，塞了兩子才得入門資格。

“兄弟，聽說門弟子每月需完宗門務(wù)，攢夠貢獻(xiàn)點(diǎn)才能顆‘凝氣丹’，否則年法引氣入，便被逐出山門。”

李多寶壓低聲音，“咱們這批，有個(gè)靈根的才，己被定為核弟子……”青禾望著房梁，忽然問：“多寶，你知道鎮(zhèn)煞塔哪嗎？”

李多寶撓頭：“像后山地……你問這個(gè)作甚？”

青禾沒回答。

他身朝墻，指尖輕撫腕間陽魚。

那，青靈根與玄煞氣正以某種妙的韻律搏動(dòng)，像兩顆對(duì)峙的星辰。

窗，輪殘?jiān)屡漓`虛峰頂，冷輝如霜。

青禾閉眼，聽見己跳聲與松濤漸漸重合。
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那是命運(yùn)鼓點(diǎn)，亦是仙途初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