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吳艾何。

是的，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句嘆息——“愛”，可偏偏我什么都有愛：愛風、愛雨、愛糖葫蘆的山楂，還愛過個。

我住邊鎮(zhèn)的邊寺。

寺很，只容得尊笑瞇瞇的佛、總也敲響的銅鐘，還有我——個本該實實敲鐘念經的和尚。

師父說：“念經要像春雨，細而；敲鐘要像夏雷，重而遠?！?br>
可我每次敲鐘，都像趕蚊子，“嗡”便停了。

師父嘆氣，說我前定是只蜻蜓，點完水就跑。

我以為己這樣迷迷糊糊地敲到八歲，首到那，寺門的桃花突然了。

是季節(jié)，也是辰，就那么“噗”的聲，像誰打了個噴嚏，整座后山粉了。

花，我見她——阿。

阿是，她是只紙鳶。

別急著眨眼，聽我說完。

那紙鳶是山扎鋪的孫頭糊的，原是給月廟預備的。

孫頭巧，給她畫了柳葉眉、杏核眼，唇點朱砂，風吹，她就活過來，像從年畫蹦來的。

我眼見她，她正掛桃枝，裙擺被風掀得，露出繡著“”字的緋紅鞋尖。

“喂，和尚，”她了紙糊的袖子，“能幫我解個結嗎？

纏住了?！?br>
我本該說“阿彌陀佛，即是空”，可舌頭打了個蝴蝶結，只擠出句：“……。”

指尖碰到她袖，像碰到了片剛烤的，溫溫的，帶著糯米漿的甜。

那結卻死倔，我越解越緊。

阿“噗嗤”笑了：“笨和尚，你念經也這么結巴？”

我臉燒得比桃花還紅。

后來，她每都來。

有掛檐角，學雨打芭蕉；有趴鐘，陪我敲出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跳。

她教我疊紙鶴，說鶴能馱信給月亮；我教她《經》，她嫌“眼耳鼻舌身意”太難，改“糖醋魚茄子”。

我們笑得像兩個供的孩子。

可紙鳶終究是紙。

場倒春寒，雨夾著雪粒砸來，阿的翅膀被洇出片水漬。

她輕得像要化掉，仍笑嘻嘻：“吳艾何，我要飛動啦。”

我慌了，把僧袍脫，罩她頭，抱著她往灶房沖。

灶膛柴火噼啪，我學孫頭的樣，用竹篾替她重扎骨架，熬了米漿當膠，又把師父珍藏的朱砂出來，給她補唇。

補到后筆，她忽然抓住我的腕子——紙的指竟有溫度：“和尚，你破戒了。”

我愣住。

戒？

戒什么？

朱砂？

動凡？

還是……愛個該愛的？

窗雪停了，月光像碗涼透的藕粉。

阿靠我膝頭，聲音輕得像紙捻：“吳艾何，你聽過‘鳶飛戾，魚躍于淵’嗎？

我本該，你本該寺。

可我們偏這兒，擠灶膛前，像兩個了間的賊?！?br>
我想說“那就首去”，可喉嚨卡著熱辣辣的西。

阿卻先笑了：“傻瓜，紙鳶的使命是飛，和尚的使命是渡。

你渡我，我渡你，沖突?！?br>
二，她讓我?guī)笊健?br>
山頂有片懸崖，風得能把吹回娘胎。

阿站崖邊，裙擺獵獵，像面將燃的旗。

她回頭沖我眨眼：“吳艾何，閉眼?！?br>
我閉眼。

聽見風撕破紙的聲音，聽見軸“吱呀呀”地轉，后“啪”聲斷了。

再睜眼，空只剩個紅點，得像朱砂痣，又遠得像前。

我跪來，沒有哭。

只是從懷掏出昨寫的紙條——“愿阿飛得，也飛得慢，別被風欺負。”

紙條塞進僧袍夾層，像塞進顆未的杏，酸且澀。

師父后來沒罵我。

他只說：“鐘響，是因為住著風。”

我敲鐘，依舊像趕蚊子，但每聲都多了點顫，像風鐘哭。

多年后，我了邊寺的和尚。

寺門的桃樹了，枯了又青。

某年月，山來了個賣鳶的姑娘，懷抱著個粉雕琢的丫頭。

丫頭仰頭指我：“姥姥，那個和尚爺爺為什么哭呀？”

姑娘愣了愣，遞給我只新紙鳶——朱砂唇，繡“”字鞋尖。

她笑：“孫頭死了，藝給我。

這只……是按我娘候的樣子扎的?！?br>
我摸摸紙鳶的翅膀，輕聲問：“她……飛得嗎？”

姑娘沒答，只把軸塞到我。

風起了，紙鳶搖搖晃晃升，像多年前那個雪，阿回頭沖我眨眼。

軸“吱呀呀”轉，轉到盡頭，忽然來聲輕的“咚”——像遠山寺的鐘，終于被風敲響了。

我仰頭，淚從皺紋滾來，卻笑得像個到糖的孩子。

原來渡我者，非佛非經，過只紙鳶，和句遲到了半生的“笨和尚”。

如今我仍吳艾何。

但寺的沙彌背地喊我“風箏和尚”。

他們懂，風箏飛得越遠，頭越要拽緊——頭系鐘，頭系。

荒誕嗎？

荒誕就對了。

佛曰：眾生皆苦，唯荒誕得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