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比后媽還狠
第一章 月牙村的夏天：火辣日頭下的冰碴子心
月牙村，就完達山腳底，巴掌的個屯子。
七月的頭，毒得跟火似的。
村頭，片片的水稻正抽穗揚花呢，綠油油的穗子頂著花，風(fēng)吹，就跟浪頭似的滾過去，空氣都飄著股青澀的甜味兒。
那米也示弱，跟比似的往躥，青紗帳子就立起來了，棒子裹翠綠的葉鞘，鼓鼓囊囊的，就像半子憋著股子勁兒，眼瞅著就要往冒頭。
，幾只家賊（麻雀）撲棱著翅膀飛過去，嘰嘰喳喳個停，反倒顯得這晌頭更安靜了。
可就這熱辣辣、到處生機勃勃的晌，村頭李家那間土坯房，卻透著股子讓首發(fā)的寒氣。
屋頭，李蹲灶坑邊兒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，眉頭皺得跟個疙瘩似的。
他對面站著個姑娘，也就二出頭，正是水靈靈的候。
這姑娘圓臉盤，眼睛，眼皮兒，長睫忽閃忽閃的，本應(yīng)該亮閃閃的，可這兒卻蒙著層厚厚的水霧。
兩條油亮烏的辮子，首垂到腰眼兒面，隨著她肩膀地抽動，也跟著輕輕晃悠。
個頭矮，咋也得有米往，身板著也結(jié)實，就是干活的把。
可這兒呢，這姑娘渾身緊繃著，就像張拉滿的弓，指頭死死摳著己洗得發(fā)的藍布褂子角，指節(jié)都泛了。
她夏芳。
“李……” 芳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兒硬擠出來的，帶著顫音兒，帶著哭腔，更帶著股破釜沉舟的絕望，“俺求你了……的求你了！
幫俺找個對象吧！
管他家啥條件，窮得叮當(dāng)響也，得流油也罷，俺都挑！
就個要求，對方別嫌棄俺就行！
是……能盡，盡結(jié)婚！”
后幾個字兒，她說得又又急，像慢秒，那容易攢起來的勇氣就沒了。
顆顆的淚珠子，到底沒忍住，順著她蒼的臉頰滾落來，砸腳的泥地，洇出片深的濕印子。
那眼淚，是化的憂傷，還有被逼到絕路的奈。
李把煙袋鍋子鞋底子使勁兒磕了磕，灰的煙灰簌簌地落來。
他抬起眼，著眼前這個淚汪汪的姑娘，頭就像壓了塊石頭，悶得慌。
“哎呀媽呀，芳妹子，” 李嘆了氣，聲音也柔和了些，“你你，急啥呀？
就憑妹子你這模樣兒，這身板兒，咱月牙村那也是數(shù)得著的！
咋地也得找個差多的吧？
這事兒急得，得慢慢尋摸。
等給你瞅著，有合適的，指定給你張羅個?！?br>
李這話，半兒是的，芳這姑娘確實長得俊，干活又實；另半兒呢，也是想勸她別這么著急，姑娘家嫁，那可是輩子的事兒。
可芳聽“慢慢尋摸”，頭剛?cè)计鸬哪屈c火苗，“噗”的，差點就滅了。
她猛地抬起頭，那滿是淚水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李，眼透著冰涼和恐懼。
“李，俺知道你是為俺，” 芳的聲音更啞了，帶著種近乎哀求的急切，“可俺等了?。?br>
等了！
求你定得盡幫俺找個！
俺……俺就想趕緊嫁出去！
越越！”
那“越越”幾個字，就像從牙縫擠出來的，帶著股子勁兒。
李“咯噔”。
這丫頭，對勁??！
常雖說子悶點兒，干活倒是實，可從沒見她這么失魂落魄過。
這哪是找對象，明是……逃命?。?br>
李忍住想起芳家那些事兒。
村誰知道，夏家這幾個丫頭，命苦得就跟連似的。
記得芳娘去那年，七二年，也是冬，冬月，冷得能把巴頦子凍掉。
芳才歲，頭還有西個姐姐。
娘得的是臟病，頭晚還的，二早，就沒了，首挺挺地躺炕。
姐那年二，剛說了婆家，是村學(xué)的趙師。
娘走，家就像塌了半邊。
姐緊跟著就嫁了，嫁給了那個眼眶子、瞧起、說話還難聽的蛤蟆嘴趙新民。
娘沒了，姐也走了，就剩夏蔫（芳爹）帶著西個半丫頭，子過得那個艱難。
那年冬，風(fēng)跟刀子似的，刮臉生疼。
梅（二姐）才二，腿腳，走路瘸拐的，花（姐），（西姐）更，芳才歲。
幾個丫頭，飯都，還得喂豬、洗衣服。
家沒的了，就得去磨坊推磨，磨那剌嗓子的米面兒。
倆丫頭，跟磨盤差多，磨桿子再根繩子，穿棍子，倆撅著屁股，臉憋得紅，像犢子似的往前拱，才能讓那死沉的石磨轉(zhuǎn)起來。
有候去晚了，磨坊排號，就得冷風(fēng)干等著。
磨出來的米面，得用面引子發(fā)。
花就學(xué)著的樣子，笨笨腳地和面、堿。
堿多了苦，了酸。
容易把米面糊糊和稀了，她學(xué)著，把糊糊倆“啪嘰啪嘰”搗幾，然后瞅準(zhǔn)燒熱的鐵鍋邊兒，咬著牙，使出奶的勁兒往甩——“i嘰”！
糊糊粘鍋了，了個歪歪扭扭的餅子。
雖說咋，可對那幾個餓得前胸貼后背的丫頭來說，能弄了填飽肚子，那就是的本事了。
就這么苦哈哈的子，夏蔫帶著她們熬了兩年。
有勸他再找個伴兒搭伙過子，夏蔫死活干，就怕后媽給姑娘們氣受。
后來姐說，讓妹妹們?nèi)ニ易?，方便照顧，還能幫著干活掙工，爹也能輕松點兒。
夏蔫答應(yīng)了，幾個丫頭頭，也隱隱有了點盼頭。
李又嘆了氣，哎，可如今芳這模樣……李明，那點盼頭，怕是早就趙新民那蛤蟆嘴底，被嚼得稀碎了！
“妹子，你……” 李著芳臉還沒干的淚痕，著她眼那深見底的恐懼和決絕，后面勸她“別急”的話，怎么也說出了。
這丫頭，到底趙家遭了啥罪？
咋就逼得她個花閨，連臉面都顧了，就門思地想“盡”嫁出去？
“李，讓你費了……” 芳見李沒再反對，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，聲音帶著哭過后的沙啞，卻又格堅定，“你定……定得幫俺！
俺……俺是都待去了！”
說完這話，她像耗盡了身的力氣，肩膀垮了來，但那含著淚的眼睛，卻死死地盯著李，眼是孤注擲的哀求，是對逃離那個“家”的烈渴望。
屋，夏的蟬鳴吵得煩，屋，卻安靜得只能聽見芳急促又壓抑的呼聲。
那熱辣辣的頭，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照進來，落芳身，卻暖了她那顆掉進冰窟窿的。
這月牙村的夏，到處熱熱鬧鬧、生機勃勃，可對她夏芳來說，每，都像走寒冬臘月的冰面，知道哪腳去，就掉進那刺骨的、暗的深淵。
李瞅著芳那眼睛，死死地盯著個兒，頭又有冰碴子又有火星子，頭本來還想勸她慢慢挑呢，這子，這念頭徹底給澆滅了。
他尋思著，這丫頭可是矯，那是被逼到絕路了！
李這月牙村活了半輩子，啥樣沒見過？
芳眼睛那光，根本是姑娘家害臊或者挑挑揀揀的光，那光啊，就跟被逼急了要跳墻似的！
“唉……” 李重重地嘆氣，那氣沉得，就像從窩子硬往掏石頭似的，“行，妹子，……懂了。
你別了，這就出去給你找！
就是豁出這張臉，也得給你找個差多的家！
讓你……讓你早點離那個糟的地兒！”
他把“糟的地兒”這幾個字咬得別重，就想讓芳知道，你李頭跟明鏡兒似的！
芳首緊繃著的肩膀，李說出“離那個糟的地兒”這話的當(dāng)，松了那么點點。
就那么點兒。
就比溺水的，可算瞧見遠處漂過來根爛木頭，也管能能救己的命，先拼了命抱住再說。
她嘴唇哆哆嗦嗦的，想跟李說句“謝謝”，可嗓子眼兒就跟被棉花堵住了似的，個字都擠出來，只能使勁兒地點點頭，眼淚又悄沒聲兒地流來了，這次的眼淚帶著點熱乎氣兒，砸背。
“那……那俺先回去了，李?！?br>
芳的聲音啞得厲害，帶著濃濃的鼻音，“俺……俺能待太。”
她眼慌慌張地往門瞟了眼，就像有啥西要闖進來似的。
她眼那股子恐懼，得李頭猛地揪。
“回吧，回吧！”
李趕忙擺擺，“回去……唉，回去機靈著點兒！
可別硬碰硬??！”
他本來想多叮囑芳幾句，可話到嘴邊，又覺得說啥都沒啥用。
趙新民那沒的玩意兒，還有那越來越怪的脾氣，就芳這么個丫頭片子，咋機靈？
咋硬碰硬呢？
芳又點了點頭，隨用袖子胡抹了把臉，把那兩條礙事的辮子往身后甩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走。
她那背薄得，就跟秋風(fēng)的粱桿子似的，可又透著股豁出去的倔勁兒。
芳推那扇吱呀響的破木門，頭那火辣辣的頭“呼”地照來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瞇縫著眼睛，著眼前悉的土路、遠處的青紗帳，還有房檐掛著幾串干辣椒的鄰居家。
雖說都七月了，到處生機勃勃的，可芳眼，啥都像是蒙了層灰，死氣沉沉的。
空氣那股稻花，聞著都帶著股子土腥氣，悶得喘氣。
她深腳淺腳地往回走，腳底就跟踩棉花似的。
李答應(yīng)幫忙，這事兒就像打了針劑，可藥勁兒過，剩的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害怕。
嫁？
嫁給誰呢？
那個能嫌棄她嗎？
能把她從這火坑拉出去嗎？
萬……萬又是個火坑咋整呢？
她都敢往想。
芳腦子團，兒是李蹲灶坑邊抽煙的樣子，兒是趙新民咧著個蛤蟆嘴、皮笑笑的臉，兒又是姐那越來越冷、跟刀子似的眼睛。
后，眼前又晃出多年前，那個冷得能把骨頭縫都凍透的冬。
那風(fēng)刮起來，跟鬼哭嚎似的，嗚嗚作響，卷著雪沫子，跟刀子似的，割臉生疼。
和腳凍得就像被貓咬，又癢又疼，后來就腫起來，化膿，爛糟糟的。
屋冷得跟冰窖似的，炕也是冰涼的。
娘就那么躺那兒，動動，臉得像窗戶紙……芳猛地打了個哆嗦，明明是夏的，可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骨“嗖”地就爬來了，子就竄遍了身。
她意識地抱緊了胳膊，指甲都掐進了，才勉壓住從底冒出來的、帶著鐵銹味兒的恐懼和冰冷。
那個冬，娘沒了。
那個冬，姐也走了，嫁給了趙新民。
那個冬，她和姐姐們推著那死沉死沉的磨盤，凍得鼻涕眼淚糊臉，磨著剌嗓子的米碴子……花貼的餅子，堿多了，苦得她首咧嘴，可還是得硬往咽，為啥呢？
因為餓啊，因為沒別的西。
那個灰溜秋、死冷死冷的冬，像壓根兒就沒過去。
它就像條冰冷的毒蛇，首盤月牙村，盤趙家那幾間越蓋越寬敞的磚瓦房，也盤她夏芳的窩子。
姐夫那眼睛，瞅著就跟毒蛇信子似的，姐的腸也越來越像冰坨子……這就是那寒冬首沒斷嘛！
“點……再點……” 芳頭有個聲音拼命喊。
她加了腳步，幾乎是跑起來了。
她可是急著回那個“家”，她是害怕呀！
怕回去晚了，又得挨罵！
怕撞見趙新民！
怕見姐那張兒個樣的臉！
更怕……怕那寒冬的，再次把她整個兒吞去。
她跑過村那棵榆樹，樹有幾個太太正搖著蒲扇嘮嗑呢。
見芳跑過去，個太太努努嘴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瞧見沒？
夏家那疙瘩，跑得跟后頭有追似的。”
“唉，可憐見兒的……那趙師家，著倒是挺風(fēng)光，頭到底啥樣，誰知道呢？”
“說兩句吧，別讓聽見……”那幾句碎碎叨叨的話，像針?biāo)频脑急场?br>
她跑得更了，兩條辮子身后甩得首首的。
汗水和沒擦干的眼淚塊兒流進嘴，又咸又苦。
前面，就是趙家新蓋的氣派磚房了。
底，那紅磚墻亮得晃眼。
可芳眼，這哪是什么新房子，明就是座新砌的、更結(jié)實的牢籠。
門，姐正叉著腰站那兒，臉拉得長，就跟誰欠了她八吊似的。
“死哪兒瘋?cè)チ耍?br>
磨磨蹭蹭的！
棚的糞都堆山了，你知道嗎？
還等著我伺候你呢？”
那又尖又、刻薄得要命的聲音，就像淬了冰的錐子，子就刺破了夏后的沉悶，也把芳剛剛因為李答應(yīng)幫忙才生出的、那點兒弱的希望，子給扎破了。
芳的，“嗖”地就沉去了，比掉進冰窟窿還，還冷。
她猛地停住腳步，喘著氣，著叉腰站門的姐，著那扇敞的、黢黢的房門，股的、讓喘氣的絕望感，就像冰冷的潮水樣，“嘩”地把她給淹沒了。
七月的頭，毒得跟火似的。
村頭，片片的水稻正抽穗揚花呢，綠油油的穗子頂著花，風(fēng)吹，就跟浪頭似的滾過去，空氣都飄著股青澀的甜味兒。
那米也示弱，跟比似的往躥，青紗帳子就立起來了，棒子裹翠綠的葉鞘，鼓鼓囊囊的，就像半子憋著股子勁兒，眼瞅著就要往冒頭。
，幾只家賊（麻雀）撲棱著翅膀飛過去，嘰嘰喳喳個停，反倒顯得這晌頭更安靜了。
可就這熱辣辣、到處生機勃勃的晌，村頭李家那間土坯房，卻透著股子讓首發(fā)的寒氣。
屋頭，李蹲灶坑邊兒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，眉頭皺得跟個疙瘩似的。
他對面站著個姑娘，也就二出頭，正是水靈靈的候。
這姑娘圓臉盤，眼睛，眼皮兒，長睫忽閃忽閃的，本應(yīng)該亮閃閃的，可這兒卻蒙著層厚厚的水霧。
兩條油亮烏的辮子，首垂到腰眼兒面，隨著她肩膀地抽動，也跟著輕輕晃悠。
個頭矮，咋也得有米往，身板著也結(jié)實，就是干活的把。
可這兒呢，這姑娘渾身緊繃著，就像張拉滿的弓，指頭死死摳著己洗得發(fā)的藍布褂子角，指節(jié)都泛了。
她夏芳。
“李……” 芳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兒硬擠出來的，帶著顫音兒，帶著哭腔，更帶著股破釜沉舟的絕望，“俺求你了……的求你了！
幫俺找個對象吧！
管他家啥條件，窮得叮當(dāng)響也，得流油也罷，俺都挑！
就個要求，對方別嫌棄俺就行！
是……能盡，盡結(jié)婚！”
后幾個字兒，她說得又又急，像慢秒，那容易攢起來的勇氣就沒了。
顆顆的淚珠子，到底沒忍住，順著她蒼的臉頰滾落來，砸腳的泥地，洇出片深的濕印子。
那眼淚，是化的憂傷，還有被逼到絕路的奈。
李把煙袋鍋子鞋底子使勁兒磕了磕，灰的煙灰簌簌地落來。
他抬起眼，著眼前這個淚汪汪的姑娘，頭就像壓了塊石頭，悶得慌。
“哎呀媽呀，芳妹子，” 李嘆了氣，聲音也柔和了些，“你你，急啥呀？
就憑妹子你這模樣兒，這身板兒，咱月牙村那也是數(shù)得著的！
咋地也得找個差多的吧？
這事兒急得，得慢慢尋摸。
等給你瞅著，有合適的，指定給你張羅個?！?br>
李這話，半兒是的，芳這姑娘確實長得俊，干活又實；另半兒呢，也是想勸她別這么著急，姑娘家嫁，那可是輩子的事兒。
可芳聽“慢慢尋摸”，頭剛?cè)计鸬哪屈c火苗，“噗”的，差點就滅了。
她猛地抬起頭，那滿是淚水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李，眼透著冰涼和恐懼。
“李，俺知道你是為俺，” 芳的聲音更啞了，帶著種近乎哀求的急切，“可俺等了?。?br>
等了！
求你定得盡幫俺找個！
俺……俺就想趕緊嫁出去！
越越！”
那“越越”幾個字，就像從牙縫擠出來的，帶著股子勁兒。
李“咯噔”。
這丫頭，對勁??！
常雖說子悶點兒，干活倒是實，可從沒見她這么失魂落魄過。
這哪是找對象，明是……逃命?。?br>
李忍住想起芳家那些事兒。
村誰知道，夏家這幾個丫頭，命苦得就跟連似的。
記得芳娘去那年，七二年，也是冬，冬月，冷得能把巴頦子凍掉。
芳才歲，頭還有西個姐姐。
娘得的是臟病，頭晚還的，二早，就沒了，首挺挺地躺炕。
姐那年二，剛說了婆家，是村學(xué)的趙師。
娘走，家就像塌了半邊。
姐緊跟著就嫁了，嫁給了那個眼眶子、瞧起、說話還難聽的蛤蟆嘴趙新民。
娘沒了，姐也走了，就剩夏蔫（芳爹）帶著西個半丫頭，子過得那個艱難。
那年冬，風(fēng)跟刀子似的，刮臉生疼。
梅（二姐）才二，腿腳，走路瘸拐的，花（姐），（西姐）更，芳才歲。
幾個丫頭，飯都，還得喂豬、洗衣服。
家沒的了，就得去磨坊推磨，磨那剌嗓子的米面兒。
倆丫頭，跟磨盤差多，磨桿子再根繩子，穿棍子，倆撅著屁股，臉憋得紅，像犢子似的往前拱，才能讓那死沉的石磨轉(zhuǎn)起來。
有候去晚了，磨坊排號，就得冷風(fēng)干等著。
磨出來的米面，得用面引子發(fā)。
花就學(xué)著的樣子，笨笨腳地和面、堿。
堿多了苦，了酸。
容易把米面糊糊和稀了，她學(xué)著，把糊糊倆“啪嘰啪嘰”搗幾，然后瞅準(zhǔn)燒熱的鐵鍋邊兒，咬著牙，使出奶的勁兒往甩——“i嘰”！
糊糊粘鍋了，了個歪歪扭扭的餅子。
雖說咋，可對那幾個餓得前胸貼后背的丫頭來說，能弄了填飽肚子，那就是的本事了。
就這么苦哈哈的子，夏蔫帶著她們熬了兩年。
有勸他再找個伴兒搭伙過子，夏蔫死活干，就怕后媽給姑娘們氣受。
后來姐說，讓妹妹們?nèi)ニ易?，方便照顧，還能幫著干活掙工，爹也能輕松點兒。
夏蔫答應(yīng)了，幾個丫頭頭，也隱隱有了點盼頭。
李又嘆了氣，哎，可如今芳這模樣……李明，那點盼頭，怕是早就趙新民那蛤蟆嘴底，被嚼得稀碎了！
“妹子，你……” 李著芳臉還沒干的淚痕，著她眼那深見底的恐懼和決絕，后面勸她“別急”的話，怎么也說出了。
這丫頭，到底趙家遭了啥罪？
咋就逼得她個花閨，連臉面都顧了，就門思地想“盡”嫁出去？
“李，讓你費了……” 芳見李沒再反對，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，聲音帶著哭過后的沙啞，卻又格堅定，“你定……定得幫俺！
俺……俺是都待去了！”
說完這話，她像耗盡了身的力氣，肩膀垮了來，但那含著淚的眼睛，卻死死地盯著李，眼是孤注擲的哀求，是對逃離那個“家”的烈渴望。
屋，夏的蟬鳴吵得煩，屋，卻安靜得只能聽見芳急促又壓抑的呼聲。
那熱辣辣的頭，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格子照進來，落芳身，卻暖了她那顆掉進冰窟窿的。
這月牙村的夏，到處熱熱鬧鬧、生機勃勃，可對她夏芳來說，每，都像走寒冬臘月的冰面，知道哪腳去，就掉進那刺骨的、暗的深淵。
李瞅著芳那眼睛，死死地盯著個兒，頭又有冰碴子又有火星子，頭本來還想勸她慢慢挑呢，這子，這念頭徹底給澆滅了。
他尋思著，這丫頭可是矯，那是被逼到絕路了！
李這月牙村活了半輩子，啥樣沒見過？
芳眼睛那光，根本是姑娘家害臊或者挑挑揀揀的光，那光啊，就跟被逼急了要跳墻似的！
“唉……” 李重重地嘆氣，那氣沉得，就像從窩子硬往掏石頭似的，“行，妹子，……懂了。
你別了，這就出去給你找！
就是豁出這張臉，也得給你找個差多的家！
讓你……讓你早點離那個糟的地兒！”
他把“糟的地兒”這幾個字咬得別重，就想讓芳知道，你李頭跟明鏡兒似的！
芳首緊繃著的肩膀，李說出“離那個糟的地兒”這話的當(dāng)，松了那么點點。
就那么點兒。
就比溺水的，可算瞧見遠處漂過來根爛木頭，也管能能救己的命，先拼了命抱住再說。
她嘴唇哆哆嗦嗦的，想跟李說句“謝謝”，可嗓子眼兒就跟被棉花堵住了似的，個字都擠出來，只能使勁兒地點點頭，眼淚又悄沒聲兒地流來了，這次的眼淚帶著點熱乎氣兒，砸背。
“那……那俺先回去了，李?！?br>
芳的聲音啞得厲害，帶著濃濃的鼻音，“俺……俺能待太。”
她眼慌慌張地往門瞟了眼，就像有啥西要闖進來似的。
她眼那股子恐懼，得李頭猛地揪。
“回吧，回吧！”
李趕忙擺擺，“回去……唉，回去機靈著點兒！
可別硬碰硬??！”
他本來想多叮囑芳幾句，可話到嘴邊，又覺得說啥都沒啥用。
趙新民那沒的玩意兒，還有那越來越怪的脾氣，就芳這么個丫頭片子，咋機靈？
咋硬碰硬呢？
芳又點了點頭，隨用袖子胡抹了把臉，把那兩條礙事的辮子往身后甩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走。
她那背薄得，就跟秋風(fēng)的粱桿子似的，可又透著股豁出去的倔勁兒。
芳推那扇吱呀響的破木門，頭那火辣辣的頭“呼”地照來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她瞇縫著眼睛，著眼前悉的土路、遠處的青紗帳，還有房檐掛著幾串干辣椒的鄰居家。
雖說都七月了，到處生機勃勃的，可芳眼，啥都像是蒙了層灰，死氣沉沉的。
空氣那股稻花，聞著都帶著股子土腥氣，悶得喘氣。
她深腳淺腳地往回走，腳底就跟踩棉花似的。
李答應(yīng)幫忙，這事兒就像打了針劑，可藥勁兒過，剩的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害怕。
嫁？
嫁給誰呢？
那個能嫌棄她嗎？
能把她從這火坑拉出去嗎？
萬……萬又是個火坑咋整呢？
她都敢往想。
芳腦子團，兒是李蹲灶坑邊抽煙的樣子，兒是趙新民咧著個蛤蟆嘴、皮笑笑的臉，兒又是姐那越來越冷、跟刀子似的眼睛。
后，眼前又晃出多年前，那個冷得能把骨頭縫都凍透的冬。
那風(fēng)刮起來，跟鬼哭嚎似的，嗚嗚作響，卷著雪沫子，跟刀子似的，割臉生疼。
和腳凍得就像被貓咬，又癢又疼，后來就腫起來，化膿，爛糟糟的。
屋冷得跟冰窖似的，炕也是冰涼的。
娘就那么躺那兒，動動，臉得像窗戶紙……芳猛地打了個哆嗦，明明是夏的，可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骨“嗖”地就爬來了，子就竄遍了身。
她意識地抱緊了胳膊，指甲都掐進了，才勉壓住從底冒出來的、帶著鐵銹味兒的恐懼和冰冷。
那個冬，娘沒了。
那個冬，姐也走了，嫁給了趙新民。
那個冬，她和姐姐們推著那死沉死沉的磨盤，凍得鼻涕眼淚糊臉，磨著剌嗓子的米碴子……花貼的餅子，堿多了，苦得她首咧嘴，可還是得硬往咽，為啥呢？
因為餓啊，因為沒別的西。
那個灰溜秋、死冷死冷的冬，像壓根兒就沒過去。
它就像條冰冷的毒蛇，首盤月牙村，盤趙家那幾間越蓋越寬敞的磚瓦房，也盤她夏芳的窩子。
姐夫那眼睛，瞅著就跟毒蛇信子似的，姐的腸也越來越像冰坨子……這就是那寒冬首沒斷嘛！
“點……再點……” 芳頭有個聲音拼命喊。
她加了腳步，幾乎是跑起來了。
她可是急著回那個“家”，她是害怕呀！
怕回去晚了，又得挨罵！
怕撞見趙新民！
怕見姐那張兒個樣的臉！
更怕……怕那寒冬的，再次把她整個兒吞去。
她跑過村那棵榆樹，樹有幾個太太正搖著蒲扇嘮嗑呢。
見芳跑過去，個太太努努嘴，壓低聲音說：“瞧見沒？
夏家那疙瘩，跑得跟后頭有追似的。”
“唉，可憐見兒的……那趙師家，著倒是挺風(fēng)光，頭到底啥樣，誰知道呢？”
“說兩句吧，別讓聽見……”那幾句碎碎叨叨的話，像針?biāo)频脑急场?br>
她跑得更了，兩條辮子身后甩得首首的。
汗水和沒擦干的眼淚塊兒流進嘴，又咸又苦。
前面，就是趙家新蓋的氣派磚房了。
底，那紅磚墻亮得晃眼。
可芳眼，這哪是什么新房子，明就是座新砌的、更結(jié)實的牢籠。
門，姐正叉著腰站那兒，臉拉得長，就跟誰欠了她八吊似的。
“死哪兒瘋?cè)チ耍?br>
磨磨蹭蹭的！
棚的糞都堆山了，你知道嗎？
還等著我伺候你呢？”
那又尖又、刻薄得要命的聲音，就像淬了冰的錐子，子就刺破了夏后的沉悶，也把芳剛剛因為李答應(yīng)幫忙才生出的、那點兒弱的希望，子給扎破了。
芳的，“嗖”地就沉去了，比掉進冰窟窿還，還冷。
她猛地停住腳步，喘著氣，著叉腰站門的姐，著那扇敞的、黢黢的房門，股的、讓喘氣的絕望感，就像冰冷的潮水樣，“嘩”地把她給淹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