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，沉黯，層壓著月亮，只漏幾縷慘的光。

骨溝荒村邊緣，間低矮的紙扎鋪陷深草。

屋檐塌了半角，門框歪斜，門板釘著串褪的紅布條，隨風(fēng)簌簌作響。

門荒草沒腰，風(fēng)過，沙沙聲如低語。

岑蹲鋪子門，右眼瞇，竹篾飛，正扎著具紙。

她年方，幼被棄于此，靠驅(qū)邪斷兇茍活。

左眼蒙著布，右眼瞳底泛，似有幽光流動。

靛青粗布短打，腰束浸狗血的麻繩，懸只銅鈴。

右腕纏七圈紅繩，每根系七顆狗牙，鎮(zhèn)防煞。

她指尖劃過紙面，折剪黏合，行流水。

臉瀾，如泥塑木雕。

村懼她，稱其“邪祟”，然每遇鬼祟作、兒啼，又悄摸求她畫符驅(qū)邪。

她收，贅語，事了即去，宛若紅塵道孤。

正描至紙后道眉，右眼驀地刺。

道紅窗掠過，迅如錯覺。

嫁衣子，長發(fā)垂地，面容掩于蓋頭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岑勢稍頓。

她抬頭，亦動，只將半紙輕置膝，另只聲探入袖，枚狗牙己夾指間。

狗牙浸透陽火，觸即燃。

她緩緩起腰間銅鈴，輕搖。

聲清越，似冰裂。

二聲滯澀，如被什么堵住了響動。

聲乍起，竟帶出縷嗚咽，仿若泣。

她脊背倏然繃緊，撤后半步抵住門框，右眼死死鎖住院荒草。

風(fēng)駐草靜，可她明——有西來了。

非幻非妄。

亦非尋常游魂。

是沖她來的。

她慌。

幼活于鬼之，慣死睜眼、墻角爬尸。

她只信條：見得著的，可。

見的，方為至危。

她緊盯院空地，指扣銅鈴，另于地疾劃。

指甲刻過泥土，留道殘符，未而勢蓄。

陡然，院地面聲裂縫。

具紙土緩緩升出，濕濘，似剛從墳掘起。

身裹殘破壽衣，眼眶淌落血，嘴角咧至耳根，露出紙糊的牙。

具抬臂首指其面，喉擠出聲：“岑……還命來！”

余二具雖未出聲，卻齊齊轉(zhuǎn)頭，眼珠滯澀，唇齒合，如嗤笑。

鋪架紙亦于同瞬扭轉(zhuǎn)頭顱，面朝門，咧嘴而笑。

岑氣息未。

她右腳猛踏地面，足尖沿符痕疾走圈，唇間低誦鎮(zhèn)鬼咒。

字字如釘，打入泥土。

左掐訣，右急振銅鈴——聲響，具紙身形劇震，血滴落愈急。

二聲響，腳土地龜裂，氣如霧升。

聲方起，岑驟喝：“破！”

鈴音裂，符紋亮起道暗紅血光，頃刻蔓延至紙足。

轟！

具紙應(yīng)聲碎，紙屑紛飛，血西濺，旋即化灰，散入風(fēng)。

余音未絕，荒草深處來窸窣響。

有目窺。

岑未追。

她能離鋪。

旦遠(yuǎn)走，村便謗她引鬼入村，借機(jī)驅(qū)趕。

她曾額破于石，身淋狗血，舊事記，亦再錯。

她掬把土，掩去符痕殘氣。

而后坐回原處，拾起未竟之紙，續(xù)描眉。

指穩(wěn)如鐵。

紙灰打著旋纏裙角，她眼也未眨。

遠(yuǎn)村燈火漸起，犬吠兒啼，婦喚歸聲聲可聞。

切如常。

可她知，事未畢。

具紙非土而出。

有幕后縱。

且目標(biāo)明確——是她。

她垂首望著紙，終是輕聲，聲冷如泉：“誰的嫁衣？”

語落，右眼芒閃，掃過院荒草。

草葉靜寂，可她見——縷淡紅氣，正緩緩沉入土，似血滲地。

她未動。

腕間狗牙，卻有枚悄然裂痕。

紙扎匠鬼頭是翌清晨方至。

年逾七，棺材鎮(zhèn)紙扎匠，左眼己盲，右眼可辨“氣”。

活紅，死，逆命者。

月前他曾見岑為戶燒化纏身紙，法落。

鬼頭匿于巷窺畢，歸去后未敢扎新紙。

他聞?wù)f這姑娘居骨溝，驅(qū)邪為生，文取，底稱她“菩薩”。

他懼鬼，懼。

尤懼山派那般，渡之名，行食命之實的畜生。

他知山派近搜尋“逆命者”，亦聞其以紙試陣，拿活練招。

因而早趕來，只想探探這鋪子是否尚存。

鬼頭拄竹拐蹣跚至鋪前，眼便瞥見門檻旁散落的紙灰。

他蹲身拈起撮，近鼻端輕嗅。

除紙灰氣，尚有絲淡腥味——怨魂滅前后縷濁息。

他面頓變。

抬首向門岑，見她低頭扎紙，靜默，仿若昨事。

可他明，能活生生將紙作飛灰者，絕非表面這般簡。

他未敢多問，只顫聲道：“姑娘，這鋪子……還住得？”

岑抬眼，右眸芒閃而沒。

她答，只將扎妥的紙遞去。

紙面唇朱，頭頂覆著方紅蓋頭。

鬼頭接，腕間。

他知此乃何意——她警示。

有欲為她嫁。

而她，己備回禮。

又深了。

風(fēng)穿過荒草，門紅布條嘩啦作響。

岑仍坐門前，指間新竹篾動，續(xù)扎具紙。

動作輕緩而穩(wěn)。

仿佛等。

等個，攜血而來的西。

遠(yuǎn)村燈火漸次熄滅，唯她這隅，亮著盞孤燈。

燈芯輕跳，映得她右眼芒幽，如熄的鬼火。

新未至。

她的命途，卻己聲墜入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