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渭水游被發(fā)的。

晨起梳妝，宮跪屏風(fēng)稟報(bào)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
她說，巡河的士卒撈起具尸首，穿著士深衣，臉被魚啃得辨清了，但腰間掛的刻著趙字。

“趙？”

我捻著簪的頓了頓。

“是。

廷尉府的驗(yàn)過，說是月前來咸陽游說的趙門客，姓趙名冉?！?br>
宮的聲音更低了，“失足落水……至了。”

銅鏡，我的眉梢挑起。

前。

我記得那。

秦王從章臺宮回來，解佩劍，劍鞘磕案角，發(fā)出很重的聲響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坐那兒，盯著殿角那盞雁魚燈了很。

燈油將盡，火苗跳跳的，把他側(cè)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
我走過去，跪坐他身側(cè)，伸替他揉穴。

他的肌繃得很緊，像拉滿的弓弦。

“王?！?br>
他沒應(yīng)聲。

過了許，才忽然：“今有對寡說，滅趙之事，當(dāng)緩?！?br>
我的指停了瞬，又繼續(xù)按去。

“他說，趙雖弱，宗室猶，民未散。

若攻，即便破邯鄲，也需年方能消化?！?br>
秦王的聲音很，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河面，“他說，寡太急了?！?br>
殿只剩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

我垂眼，指尖他鬢角輕輕打圈：“那是……趙冉。”

秦王吐出兩個字，“趙武靈王的后，稱有安趙之策，若寡愿緩攻年，他可讓趙戰(zhàn)而降。”

我“嗯”了聲，沒再問。

那處繃緊的肌，慢慢松了些許。

那，秦王睡得安穩(wěn)。

我躺他身側(cè)，聽著他偶爾夢皺眉，發(fā)出模糊的囈語。

更，他忽然驚醒，坐起身，額角有冷汗。

我跟著坐起來，用袖角替他擦汗。

“夢到什么了？”

我輕聲問。

他沉默良，才說：“夢到寡了。”

我沒說話，只是將臉貼他肩。

他身的寢衣被汗浸濕，貼著臂的皮膚，能感覺到底賁張的血脈。

這個男今年二歲，正是生銳的候，可他己經(jīng)怕“”了。

怕間夠。

怕他有生之年，見統(tǒng)。

我抱緊他，低聲說：“王?！?br>
他笑了，那笑聲很澀，帶著夢魘后的疲憊。

他躺回去，臂住我的腰，將臉埋我頸側(cè)。

呼漸漸穩(wěn)，重新沉入睡夢前，他含糊地說了句：“……能慢。”

那句話像枚燒紅的釘子，楔進(jìn)我耳。

我沒睡。

睜著眼，盯著帳頂?shù)陌导y，首到光從窗縫滲進(jìn)來。

---趙冉的尸被發(fā)后，咸陽始雨。

秋雨綿密，，但得。

宮道的青石板被洗得發(fā)亮，倒映著灰蒙蒙的。

宮們走路都踮著腳，怕濺起水聲。

整個咸陽宮像被裹進(jìn)層濕漉漉的繭，安靜得有些反常。

秦王卻似乎舒坦了些。

那膳，他多用了碗羹。

膳后沒急著去前殿，反而讓搬了張憑幾到廊，坐那兒雨。

我跪坐他身側(cè)，替他剝橘子。

橘皮撕，濺出細(xì)的汁液，帶著酸澀的氣。

“趙冉死了?！?br>
秦王忽然說。

我掰瓣橘，遞到他唇邊。

他張接了，慢慢咀嚼。

“寡前還想，此雖迂，但話道理?！?br>
他著檐連的雨簾，“緩年……或許能讓趙死些?！?br>
我沒接話，又掰了瓣。

他卻沒再，只是繼續(xù)說：“可今早王翦來報(bào)，說趙境有異動，似調(diào)兵往南。

若等他年，怕是養(yǎng)虎為患?！?br>
橘瓣我指尖停了停。

我抬眼他：“王己有決斷？”

“嗯?！?br>
他站起身，走到廊邊，伸接了幾滴雨，“伐趙之事，照舊。

明年春，發(fā)兵?！?br>
雨滴他掌聚洼，又順著指縫流走。

我低頭，將剩的橘子慢慢完。

橘很甜，但咽去，喉嚨卻泛起絲酸。

那，雨停了片刻。

我?guī)е鴥擅麑m去西邊的梅園——園的梅樹還沒到花的節(jié)，但秦王前隨了句，說今年想早些收些梅蕊。

我便想去，有沒有早發(fā)的花苞。

穿過道月門，聽見山后有說話。

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我耳力，還是聽清了幾個字：“……太順了……”我停腳步，抬了抬。

身后的宮立刻止步，垂首屏息。

山后的對話還繼續(xù)。

“……趙冉剛說完緩攻，就沒了。

李御史前書諫止修鄭渠，昨就告病還鄉(xiāng)……你覺得怪？”

“慎言！

這是宮！”

“宮才更該說！

王身邊……是是太‘干凈’了？”

陣沉默。

然后另，聲音更沉：“己的事。

有些話，爛肚子?！?br>
腳步聲響起，兩匆匆離去。

我從山后轉(zhuǎn)出來，著那兩消失廊道拐角。

個穿著典客署的官服，另個是府的屬吏。

都是些關(guān)緊要的官。

“夫？”

宮聲喚我。

我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往梅園走。

梅園然沒有花。

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的，像數(shù)只干枯的。

我園站了兒，指拂過粗糙的樹皮。

太干凈了。

這話，止個說過。

---又過了，有求見。

來的是個年輕，二出頭，穿著樸素的深衣，但料子是齊紈——種細(xì)的絲綢，只有齊地能產(chǎn)。

他稱田衍，來稷學(xué)宮，說是受幾位儒所托，來向秦王獻(xiàn)“安策”。

宦官將他引到偏殿，我正替秦王整理書簡。

秦王坐案后，拿著卷竹簡，眼皮都沒抬。

“稷學(xué)宮的，來獻(xiàn)什么策？”

他的聲音聽出緒。

田衍躬身行禮，姿態(tài)恭敬，但背脊挺得筆首：“回王，學(xué)宮諸先生以為，苦戰(zhàn)矣。

秦雖，然遺民猶眾，若只靠兵戈，即便統(tǒng)，也難服?！?br>
秦王終于抬眼他：“那依先生之見，該如何？”

“當(dāng)先文后武?！?br>
田衍抬起頭，眼清亮，“請王暫緩兵事，廣學(xué)宮，招攬士。

以文教化，以服。

待歸，再行統(tǒng)，便可水到渠，再后患。”

殿靜了片刻。

秦王竹簡，身往后靠了靠。

他沒田衍，反而向我：“你覺得呢？”

我正將卷地圖卷，聞言動作頓。

田衍的目光也轉(zhuǎn)向我，眼閃過絲探究——那是種打量，評估，像是掂量我能否為他計(jì)劃的突破。

“妾懂這些?！?br>
我垂眼，繼續(xù)卷地圖，“但王有決斷?！?br>
秦王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沒什么溫度。

“田先生?！?br>
他重新向田衍，“你從齊來，走了多？”

田衍怔：“……月余?！?br>
“月。”

秦王重復(fù)了遍，“這月，你可曾見過因戰(zhàn)流離的姓？

可曾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？

可曾見過田間荒蕪，室空？”

田衍的臉變了。

“寡見過。”

秦王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寡幼邯鄲為質(zhì)，親眼見過趙魏交戰(zhàn)后的邊境。

村莊化為焦土，尸骸曝于，孩童廢墟找能的西。

那些景象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，“寡至今記得?！?br>
他停腳步，盯著田衍的眼睛：“你說先文后武。

那你‘文治’的年，還要死多？

還要有多寡婦，多孤兒？”

田衍的額頭滲出細(xì)汗。

“寡是懂教化?！?br>
秦王轉(zhuǎn)身走回案后，“但寡更知道，早統(tǒng)，便能早止戰(zhàn)。

你說的那些道理——”他拿起那卷竹簡，丟案，“等統(tǒng)后，再談遲。”

田衍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說什么。

但秦王己抬：“客。”

宦官前，田衍只能躬身告退。

走到殿門，他回頭了我眼。

那眼很復(fù)雜，有失望，有甘，還有絲……憐憫。

他憐憫我。

憐憫我這個守暴君身邊，卻對疾苦動于衷的。

殿門關(guān)，隔絕了那道目光。

秦王重新坐，揉了揉眉。

我走到他身后，繼續(xù)替他按揉穴。

這次，他很松來，甚至舒服地喟嘆聲。

“稷學(xué)宮……”他閉著眼，低聲說，“總愛講這些道理?！?br>
“王累了?！?br>
我說，“歇兒吧?！?br>
“嗯。”

他握住我的，“今晚陪寡用膳。”

“諾?！?br>
他沒再田衍。

但我知道，這件事沒完。

---田衍沒有離咸陽。

他城租了處院，每去各夫府拜訪，遞名帖，文章。

他的文章寫得，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，文采斐然，很士圈子。

宗室子弟始議論，說秦王若能采納田衍之策，才是正的“王道”。

這些話，然也到了我耳。

七后，田衍托遞了封信進(jìn)宮。

是給秦王，是給我的。

信的宮將信呈，我正對鏡試支新簪。

拆蠟封，素的絹帛，字跡工整清秀：“臣衍冒死言：聞夫賢，常勸王恤民。

今疲敝，兵連禍結(jié)，夫若能勸王暫息兵戈，廣施仁政，則萬民甚，后亦當(dāng)頌夫之。

若夫言，則怨氣，終將反噬秦室。

望夫思。”

我將絹帛到燭火。

火舌舔來，很將它燒卷灰，落銅盆。

“信的呢？”

我問。

宮答道：“還宮門候著，等夫回話?！?br>
我拿起那支簪，進(jìn)發(fā)髻。

銅鏡的眉眼溫順，唇淺淡，是我悉的樣子。

“告訴他?！?br>
我說，“我考慮。”

宮退了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窗暮西合，宮燈次亮起。

咸陽宮的晚，總是很安靜。

安靜得能聽見風(fēng)穿過檐角的聲音，聽見更夫遙遠(yuǎn)的梆子聲，聽見己的跳。

田衍的憐憫，我收了。

但他的道理，我需要。

---后，田衍“病”了。

消息是清晨來的。

宮說，田衍所居的院，昨請了醫(yī)師，說是突發(fā)急癥，吐瀉，都虛脫了。

今早再去，己經(jīng)見，只留了封信，說知才疏學(xué)淺，顏再留咸陽，就此別過。

秦王聽到這消息，正用早膳。

他夾了筷子腌菜，進(jìn)嘴，慢慢咀嚼。

“又走個。”

他說。

我替他舀了勺粥：“許是水土服?！?br>
“嗯。”

秦王應(yīng)了聲，沒再多問。

用完早膳，他去前殿議事。

我他到門，著他走入晨光。

他的背很，玄朝服風(fēng)揚(yáng)起角，像面落的旗幟。

回到殿，我讓宮都退。

獨(dú)坐妝臺前，打妝匣底層。

面有個瓷瓶，底青釉，很普。

我拔塞子，倒出粒褐藥丸，只有米粒。

這是我入宮前，母親塞給我的——說是家的方子，能治急癥。

但用量若稍些，便讓腹瀉止，形同重病。

前，我讓名可靠的宦官出宮，將這藥混進(jìn)了田衍常用的茶餅。

藥量我算過，致死。

但足以讓他“病”，足以讓他明：咸陽是稷學(xué)宮，有些話，說了就得付出價(jià)。

他若聰明，就該趁著還能走的候，己離。

他確實(shí)聰明。

我將瓷瓶回原處，合妝匣。

銅鏡，那張臉依舊溫順和，出何異常。

，秦王回來了。

他今似乎錯，進(jìn)門甚至還哼了句調(diào)——是秦地的民謠，調(diào)子粗獷，他唱得隨意，卻有種難得的松弛。

“今議事如何？”

我迎去，替他解袍。

“順。”

他言簡意賅，但眼底有光，“伐趙的糧草籌措，比預(yù)計(jì)了。

王翦說，春發(fā)兵，絕問題。”

我掛袍，轉(zhuǎn)身他：“王很興?！?br>
“嗯?！?br>
他走到案邊坐，拿起卷竹簡，卻沒打，只是握，“寡有覺得……像是有暗相助?！?br>
我的跳漏了拍。

但他只是笑笑，搖頭：“許是寡多想了。

意如此?！?br>
我沒接話，只是走過去，跪坐他身側(cè)。

他伸攬住我的肩，將我?guī)нM(jìn)懷。

巴抵我發(fā)頂，輕輕摩挲。

“等滅了趙?！?br>
他低聲說，“寡帶你去邯鄲。

聽說趙宮的牡丹很，你定喜歡?！?br>
他胸前，聽著他沉穩(wěn)的跳。

“。”

我說。

那，咸陽又起了雨。

淅淅瀝瀝，，但個停。

宮們走路越發(fā)，說話也壓著聲音。

整個宮殿籠罩片潮濕的寂靜，像座的、緩緩沉入水底的陵墓。

傍晚，名宦官匆匆進(jìn)來，跪地稟報(bào)：“夫，宮有言……”我正替秦王熨燙明要穿的朝服，聞言抬眼：“什么言？”

宦官的聲音有些發(fā)：“說、說咸陽近……太安靜了。”

熨停衣料，起縷汽。

“安靜么？”

我問。

“、是……”宦官伏得更低，“他們說，有些話敢說了，有些……消失得太干凈?！?br>
殿只剩熨劃過衣料的嘶嘶聲。

我垂眼，繼續(xù)熨燙那件玄朝服。

衣料是的綢，光滑冰涼，熨過處，留整的痕跡。

“還有呢？”

我問。

“還有……有說，王身邊有‘閻王’?！?br>
宦官的聲音幾乎聽見，“專收那些……讓王的?！?br>
閻王。

我輕輕笑了。

熨抬起，了個方向。

蒸汽彌漫來，模糊了銅鏡的臉。

“去吧?！?br>
我說。

宦官如蒙赦，叩首退。

殿重新恢復(fù)寂靜。

只有雨聲，和熨的嘶嘶聲。

我將熨的朝服掛起，撫后道褶皺。

玄衣如，繡著的暗紋燭光隱隱流動，像蟄伏的龍。

秦王回來，己深。

他帶著身濕氣進(jìn)門，我前替他更衣。

袍被雨打濕了邊緣，摸去冰涼。

“今有對寡說，咸陽近很安靜?！?br>
他忽然。

我的指他衣帶頓了頓，又繼續(xù)解：“安靜么？”

“?！?br>
他說，“但安靜得……有些實(shí)。”

我沒說話，只是將濕衣掛起，又拿來干爽的寢衣替他。

他低頭我，燭光他眼底跳躍。

“你聽見什么聞沒？”

他問。

我抬眼，迎他的目光：“妾整宮，能聽見什么？”

他了我許，忽然伸，摸了摸我的臉頰。

掌溫?zé)?，帶著常年握劍留的薄繭。

“沒有就。”

他說，“睡吧。”

燈滅了。

暗，我躺他身側(cè)，聽著窗的雨聲。

他的呼很穩(wěn)，沉入睡夢。

我卻睜著眼，盯著帳頂?shù)陌怠?br>
閻王。

這個詞，有點(diǎn)意思。

比“妖后”聽些。

我了個身，臉埋進(jìn)他肩窩。

他意識地伸，將我攬緊。

雨還。

咸陽的，安靜得像座墳。

但墳躺著的，從來是死。

是還呼的、等待著破土而出的西。

而我，只是那個握著鏟子的。

鏟，鏟。

清干凈路所有的石子。

讓他走得更些。

再些。

后，名酒肆多嘴議論“閻王”的商，被發(fā)失足跌進(jìn)家后院井。

撈來，己經(jīng)泡腫了。

廷尉府定了意，深究。

只是從那之后，咸陽的晚，更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