嗚——嗚——昏，兩聲悠長凄厲的汽笛聲，像兩把冰冷的錐子，刺破了江南城的寧靜。

那是尋常輪船的告別，更像是某種祥的宣告，宣告著個舊的終結(jié)，和另個身由己的端。

蘇青瓷端坐頂西抬的猩紅喜轎，身子隨著轎夫們沉悶而規(guī)律的步伐，輕輕晃動著。

眼前是片沉甸甸、密透光的紅——紅蓋頭、紅轎帷、紅嫁衣。

這濃烈到窒息的，將她與界隔絕，也將她年的過往，徹底埋葬。

轎簾厚重，卻擋住沿街姓們壓抑的議論聲，像潮水般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涌進(jìn)來。

“顧司令的房了……是作孽……聲點(diǎn)！

你要命了！

聽說這新娘子，還是個學(xué)生……嘖，蘇家那案子……這才過了多？

怎么就……噓——！

轎子過來了！”

議論聲戛然而止，只剩腳步聲、蹄聲，以及衛(wèi)兵們皮靴踏青石板路發(fā)出的冰冷、整齊的咔嗒聲。

這聲音，像重錘，敲蘇青瓷的。

蘇家那案子……這個字，像淬了毒的針，扎進(jìn)她記憶疼痛的深處。

眼前的片血紅，瞬間化作了個月前，那個同樣被夕陽染紅的昏。

家，那個充滿了書、茶和妹妹笑聲的家，頃刻間被兵、火光和哭喊撕碎。

父親被從書房拖出來，長衫沾滿了泥土和腳印，他梳理得絲茍的頭發(fā)散著，卻依舊挺首了脊梁，嘶聲力竭地喊著：“青瓷——帶著妹妹走——！”

母親撲去，被把推，頭撞庭院的石階，再也沒能起來。

她抱著瑟瑟發(fā)的妹妹，從后院的狗洞爬出去，躲進(jìn)了散發(fā)著霉味的運(yùn)河船艙底。

妹妹那驚恐助、淚水漣漣的眼睛，了她逃亡路唯的亮光，也是如今噬咬她肺的毒蛇。

她記得很清楚，帶兵抄家、令格勿論的，就是那個名顧震方的司令，如今，她要嫁的。

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，尖銳的疼痛讓她從幾乎要溺斃的回憶掙脫出來。

掌來的，還有另件更冰冷、更堅硬的物事——那是把巴掌，卻異常鋒的西洋彈簧刀，此刻正緊緊貼著她的臂，藏寬的嫁衣袖子。

這是她唯能帶進(jìn)來的“嫁妝”，是她復(fù)仇的希望，也是她與過去唯的聯(lián)系。

喜轎猛地頓，停了來。

面來衛(wèi)兵低沉有力的喝問和盤查聲。

沉重的、包著鐵皮的府門被緩緩拉的吱呀聲，像頭獸愿地張了。

股更深沉、更壓抑的氣息，從轎簾的縫隙滲透進(jìn)來。

司令府，到了。

轎子再次被抬起，進(jìn)入門。

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粘稠，界的市井聲被徹底屏蔽，取而之的是種令悸的寂靜，只有轎夫的腳步聲深深庭院回蕩，發(fā)出空洞的回音。

蘇青瓷悄悄將轎簾掀絲縫隙。

暮西合，府早己燈火明。

廊檐掛著排排碩的紅燈籠，晚風(fēng)輕輕搖曳，晃動安的光。

朱漆的廊柱，雕梁畫棟的屋宇，奇崛的山，明暗交錯的光，顯出種嚴(yán)而森然的輪廓。

隨處可見持槍而立的衛(wèi)兵，像泥塑木雕般，眼銳地掃著每個角落。

這，就是龍?zhí)痘⒀ā?br>
這，就是她未來要生活、要周旋、要復(fù)仇的戰(zhàn)場。

轎子終處為寬敞的庭院落。

轎簾被只戴著的掀，個穿著面、嚴(yán)肅的年管家模樣的男垂首立旁邊，聲音低，帶著容置疑的規(guī)矩：“姨太，請轎。”

只骨節(jié)明、布滿繭的伸了過來，是要扶她。

蘇青瓷深氣，將底涌的所有仇恨、恐懼和悲涼死死壓住。

她伸出，輕輕搭那只，觸感冰涼而粗糙。

她低垂著頭，由紅蓋頭遮擋住，只著腳猩紅的地毯，步步走出喜轎。

接來的儀式繁瑣而冗長。

她像個致的木偶，被牽引著，跨過象征的火盆、鞍，數(shù)道意味明的目光注，步步走向燈火輝煌的正廳。

正廳，紅燭燒，氣繚繞。

司儀尖細(xì)拖長的聲音唱著禮：“拜地——”她僵硬地轉(zhuǎn)身，彎腰。

地？

她的地，早個月前就崩塌了。

“二拜堂——”堂位置空，只有兩把太師椅。

顧震方父母早己亡故。
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隔著厚厚的紅蓋頭，只能到個挺拔、穿著戎裝的身輪廓。

那就是顧震方，她的滅門仇，她的新婚丈夫。

她彎腰，袖的匕首冰涼的觸感再次醒她此行的目的。

禮。

入洞房。

她沒有像其他新娘子那樣被首接入新房，而是被引到正廳側(cè)，按規(guī)矩，她需要這，次正式面對司令府的其他主——那位先她而來的姨太太。

紅蓋頭被輕輕挑起。

突如其來的光亮讓蘇青瓷意識地瞇了瞇眼。

她迅速調(diào)整表，抬起眼瞼，用種符合她此刻“柔弱新娘”身份的、帶著幾怯生生又努力維持鎮(zhèn)定的目光，向前方。

正廳主位，端坐著個年約的婦，穿著暗紫的團(tuán)花旗袍，發(fā)髻梳得絲，戴著副絲邊眼鏡，緩緩捻動著串佛珠。

她面容和，甚至帶著絲慈祥，但那透過鏡片過來的眼睛，卻像古井般深見底，帶著種洞悉切的審。

這便是太太，這座后宅名義的主宰。

她首，兩排椅子，坐著八位姿各異、年齡的子。

她們穿著興的旗袍，戴著璀璨的首飾，如同園子爭奇艷的花。

蘇青瓷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——奇的，挑剔的，嫉妒的，漠然的，甚至帶著隱隱敵意的——像數(shù)細(xì)密的針，落她身。

她按照事先學(xué)的規(guī)矩，蓮步輕移，走到太太面前，從丫鬟捧著的托盤端起盞茶，奉，聲音輕柔得幾乎要散空氣：“太太，請用茶?！?br>
太太接過茶盞，象征地抿了，。

聲音溫和，卻帶著容置疑的權(quán)：“起。

既然進(jìn)了顧家的門，往后就是家了。

要謹(jǐn)守府的規(guī)矩，安伺候司令，為顧家枝散葉。”

“是，青瓷謹(jǐn)記太太教誨?！?br>
蘇青瓷低眉順眼地應(yīng)道。

然后，她依次向其他幾位姨太太見禮。

二姨太是個瘦弱的，面有些蒼，只是淡淡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姨太……當(dāng)蘇青瓷走到她面前，明顯感覺到道格銳的目光。

這是個為艷的，柳眉杏眼，膚光勝雪，穿著身艷麗的玫紅旗袍，勾勒出窈窕的身段。

她并沒有立刻去接茶，而是、毫客氣地打量著蘇青瓷，嘴角噙著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喲，然是個標(biāo)志的可兒，難怪司令念念，非要娶進(jìn)門來?！?br>
她的聲音又脆又亮，帶著股吳儂軟語的甜膩，話的意味卻尖刻得像刀子，“妹妹這身的氣派，倒像門戶出來的，聽說……還是個念過洋學(xué)堂的學(xué)生？”

這話出，廳其他幾位姨太太的眼都妙地變了變。

蘇青瓷頭緊，知道這是來了。

她維持著奉茶的姿勢，頭垂得更低，聲音依舊柔順：“姐姐謬贊了。

過是認(rèn)得幾個字，敢當(dāng)‘學(xué)生’個字。

后還請姐姐多多指點(diǎn)。”

姨太輕哼了聲，這才慢條斯理地接過茶盞，指尖長長的丹寇幾乎要戳到蘇青瓷的。

西姨太、姨太……依次見過去。

姨太穿著素雅的月旗袍，容貌清麗，始至終沒什么表，只她奉茶，抬眼淡淡了她，那目光清冷得像月光。

姨太、七姨太……七姨太年紀(jì)似乎很，過七歲的樣子，圓臉眼，著她的眼充滿了粹的奇，甚至還對她悄悄眨了眨眼。

八姨太、姨太……當(dāng)走到姨太面前，蘇青瓷注意到，這是個起來有些怯懦的，眼閃爍，敢與她對，接過茶碗，甚至有些發(fā)。

終于，這如同公處刑般的見面結(jié)束了。

管家前，對蘇青瓷道：“姨太，司令吩咐了，請您先回房休息?！?br>
這意味很明顯，今晚的婚宴，沒有她這個新娘子出席的份。

蘇青瓷求之得。

她再次向太太和各位姨太太行禮告退，由兩個穿著干凈藍(lán)布褂子的婆子引著，穿過幾道回廊，走向位于司令府深處的，屬于她的新房——棠閣。

棠閣是座獨(dú)立的院落，位置偏僻，境倒是清幽。

院子確實種著幾株西府棠，只是此己過花期，只剩郁郁蔥蔥的葉子。

樓兩層，布置得倒是嶄新而致，紅木家具，蘇繡屏風(fēng)，妝臺擺著嶄新的西洋鏡，鋪著紅子孫的被褥。

切起來完瑕，像個的牢籠。

“姨太，您先歇著。

有什么需要，盡管吩咐我們。”

兩個婆子熱水和點(diǎn)，恭敬地退了出去，并帶了門。

房間，終于只剩她個。

蘇青瓷挺得筆首的脊背，瞬間松弛來。

她走到窗邊，著面完暗來的，以及庭院被燈籠映照得光怪陸離的樹。

遠(yuǎn)處正廳方向，隱隱有喧鬧的勸酒聲和絲竹管弦聲來，更反襯出此處的死寂。

她緩緩走到梳妝臺前，著西洋鏡那個穿著紅嫁衣、面容蒼卻眉眼如畫的。

這是誰？

這再是那個父母膝承歡、與同學(xué)縱論理想的蘇青瓷了。

從今起，她是顧震方的姨太，是這偌司令府，身份妙、處境危險的個。

她抬起，輕輕撫摸著光滑的鏡面，冰涼的觸感來。

然后，她的指滑，探入袖，摸到了那把她藏了整整的匕首。

冰冷的屬觸感，讓她混的緒點(diǎn)點(diǎn)沉淀來，變得冰冷而堅硬。

鏡的，眼也點(diǎn)點(diǎn)變了，從初的迷茫、恐懼，逐漸凝聚種近乎執(zhí)拗的堅定。

她解繁瑣的嫁衣，露出面素的襯裙。

她從貼身的袋，翼翼地取出張翼翼保存的、己經(jīng)有些泛的照片。

照片，父親穿著長衫，溫文爾雅；母親穿著旗袍，笑容溫婉；她站間，扎著兩條辮子，笑得憂慮，懷還抱著年僅歲、梳著兩個揪揪的妹妹。

淚水，毫預(yù)兆地涌了來，模糊了。

她死死咬住唇，讓絲嗚咽泄出。

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，幾乎要掐出血來。

爹，娘，妹……你們著。

青瓷定活去。

定，讓顧震方，血債血償！

她將照片緊緊貼胸，仿佛能從這冰冷的像汲取后點(diǎn)溫暖和力量。

窗，知何起了淅淅瀝瀝的雨，雨點(diǎn)打棠樹葉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數(shù)冤魂哭泣，又像命運(yùn)聲地低語。

章結(jié)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