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年末的青湖，冷得連聲音都能凍裂。

陳檐把后塊干糞餅塞進鐵皮爐子，著暗紅的火舌慢吞吞舔舐來。

屋子有股揮之去的味道——糞燃燒的草腥、墻潮的堿味，還有他己長未洗的羽絨服積存的、類似舊書報的沉悶氣息。

廢棄的牧民磚房，墻壁刷過的灰片剝落，露出底土坯的肌理，裂縫像干涸河的紋路，從墻角路蔓屋頂。

唯的窗戶朝南，對著湖。

玻璃蒙著經年累月的、帶著鹽堿的濁水漬，出去，和湖被壓縮兩塊渾濁的、粘連起的鉛灰板塊。

己經封凍了。

目力所及的湖面，覆蓋著灰夾雜的冰殼，那么滑，被過去的風推搡著，凝固起伏的、墳冢般的冰脊。

沉默地伏地，沒有邊際。

偶爾有耐寒的棕頭鷗掠過，是這片凝固畫布唯顫動的點。

翅膀拍打的聲音到屋，就被垠的空曠吞掉了。

寂靜是有重量的，壓這的每寸空氣。

陳檐呵出氣，搓了搓凍得發(fā)僵、指節(jié)有些紅腫的，破木桌前坐。

桌攤著他的觀測記錄本，旁邊著臺灰撲撲的Sny TCD-D DAT錄音機，專業(yè)級，屬殼己經有些劃痕，但保養(yǎng)得當。

旁邊還有支RODE NTG-話筒，防風罩沾著細的塵粒。

這是他的設備，錄鳥鳴、風聲、冰裂，切然之聲。

觀測記錄只是文字和數(shù)字，聲音也是數(shù)據(jù)。

他拿起筆，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面，發(fā)出調的沙沙聲。

期，氣，風速，觀測點，鳥種，數(shù)量……個個格子機械地填去。

字跡工整，甚至可以說漂亮，與這境的粗糲格格入。

他寫得專注，又或者只是用種專注的姿態(tài)，來對抗那種緩慢滲入骨髓的、名為孤寂的西。

就這，陣急促的、同于風聲的引擎嘶吼由遠及近，后遠處熄滅。

腳步聲很響起，踏凍土，沉重而迅速。

“砰！”

門被從面推，力道很，撞墻發(fā)出悶響。

冷空氣灌入，爐火猛地矮。

陳檐抬頭，見個裹著臃腫沖鋒衣的身站門，背著個碩的、專業(yè)級別的登山包，還著個屬箱。

來扯防寒面罩和雪鏡，露出張年輕的臉，二歲，鼻梁挺首，嘴唇緊抿，眉和睫結著霜。

她的臉頰被凍得紅，但眼睛亮，帶著種長途跋后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偏執(zhí)的急切。

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屋，后定格陳檐——更準確地說，定格他邊那臺DAT錄音機。

眼瞬間變得銳。

“你是觀測員？”

她的聲音沙啞，門見山。

陳檐點頭，筆：“陳檐。

耳陳，屋檐的檐。

你是？”

“沈念。”

她報出名字，卻沒有寒暄的意思，幾步走進來，將屬箱重重桌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聲。

她速打卡扣，掀箱蓋。

面是專業(yè)的錄音設備：臺Zm H6便攜錄音機，配的L形支架，兩副同指向的槍式話筒，防風衣，堆池和儲存卡，甚至還有個型預器。

設備很新，保養(yǎng)得很，但此刻，那臺H6的屏幕是片漆。

“我需要借你的設備，就?！?br>
沈念語速很，指指著陳檐的DAT機，“我的錄音機，還有機，剛才檢查冰況，連著包起滑進個冰縫，撈來就徹底完了。

儲存卡也浸了冰水，讀取了?！?br>
她的語氣壓抑著的懊惱和焦躁，“我聽到冰裂聲了，就來的路，離這遠。

我須錄來。

你的機器，”她盯著那臺DAT，“能接話筒嗎？

低頻響應怎么樣？

我需要盡可能干凈的底噪和完整的頻率捕捉，冰裂的聲音……”她說到專業(yè)術語流暢然，顯然是行。

陳檐有些意。

他以為來的是迷路的游客或搞創(chuàng)作的文藝青年，沒想到是個裝備良、目的明確、而且顯然知道己什么的。

他了眼她箱子那些昂貴的專業(yè)設備，又了己這臺雖然專業(yè)但己顯舊的DAT。

“能接。

NTG-就是配它用的。

低頻可以，但限低頻可能如你那個H6的件。”

陳檐實話實說，拿起己的話筒檢查了接，“你要錄冰裂？

這個季節(jié)，這個氣，規(guī)模冰裂常見?！?br>
“我父親以前每年都錄?！?br>
沈念簡短地說，眼沒有離設備，“這是年。

我能斷?！?br>
年。

陳檐捕捉到了這個間位。

他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池滿的，磁帶也是新的。

需要幫你設置嗎？

還是你己來？”

“我己來?！?br>
沈念立刻說，但隨即又補充了句，“謝謝?！?br>
她接過陳檐遞來的錄音機和話筒，指凍得有些僵硬，但連接設備的動作練而準確。

她檢查了輸入，試錄了幾秒回，專注地聽著耳機的聲音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
“可以。

方向哪邊？

近的、相對安的觀察點?！?br>
她的行事風格像軍事行動，干脆落，所有的緒都被壓了層堅硬的業(yè)殼之。

只有眼底那抹灼熱的光，泄露了她的急切。

陳檐拎起己的望遠鏡和冰鎬：“有個土坡，跟我來?！?br>
---前后出了門，嚴寒瞬間包裹來。

沈念背著她的空屬箱（概是為了衡重量或習慣），穩(wěn)穩(wěn)握著安裝了話筒的錄音機，臂姿勢專業(yè)，盡可能地隔絕著風聲和身移動的噪音。

她走得很穩(wěn)，速度卻慢，緊緊跟著陳檐。

爬那個覆滿冰雪的土坡，闊起來。

風這毫遮擋，尖嘯著掠過冰脊。

沈念幾乎沒有停頓，迅速找到風處個相對避風的位置，架起錄音機。

她膝跪凍土，將話筒用支架固定，調整角度，指向之前聽到聲音的湖面方向。

然后戴監(jiān)聽耳機，按錄音鍵。

紅的指示燈亮起。

整個過程到鐘。

專業(yè)、冷靜、沒有多余動作。

然后，她靜止了。

像尊突然凝固的雕像，只有被風吹的發(fā)絲動。

部的注意力都灌注聽覺，過那根細細的耳機，與遠處的冰湖連接。

陳檐她側后方幾步遠站著，沒有打擾。

他舉起望遠鏡，例行公事般掃著湖面。

冰原死寂，灰片。

間寒冷變得黏稠。

他始覺得，也許剛才她聽到的只是風聲，或者冰面細的應力調整，未值得如此動干戈。

就他準備望遠鏡活動凍僵的脖子——沈念的身幾可察地繃緊了瞬。

幾乎同，陳檐的耳朵也捕捉到了那細的聲響。

“咔嚓?！?br>
聲輕而脆的響聲，從冰層深處來，遙遠而清晰。

是近處，來湖的腹地。

緊接著，“咔嚓……咔嚓嚓……”聲音密了起來，清脆、堅實，帶著種奇的、空靈的鳴感，仿佛冰的部結構正經歷某種緩慢而可逆的調整。

冰面依舊靜，到何裂紋，但那聲音切地存著，像沉睡的物冰殼之身，骨骼摩擦的低語。

沈念動動，連呼都似乎輕了。

只有握著支架的指，指關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。

這奇異的“冰語”持續(xù)了約兩鐘，漸漸稀疏，終完融入了呼嘯的風聲，再痕跡。

沈念又等待了整整鐘，確保再也沒有何后續(xù)聲響，才緩緩按了停止鍵。

她摘耳機，沒有立刻起身，而是低頭著那臺正倒帶的DAT錄音機，屏幕的計數(shù)字跳動。

陳檐走過去。

“錄到了？”

沈念點了點頭，動作有些緩慢，像是從某種深度的專注被拔出來。

她按了播鍵，將只耳機遞給陳檐。

耳機先是段凈的風聲底噪，然后，那悉的“咔嚓”聲響起，經過專業(yè)話筒的捕捉和錄音機相對干凈的，比場聽到的更加清晰，層次更加。

能聽到主裂紋產生后，細的次級裂紋如漣漪般擴散的細聲響，還有冰部應力釋那種低沉的、幾乎觸及次聲頻段的嗡鳴。

“很完整?！?br>
陳檐摘耳機，評價道。

這錄音的質量，確實足夠作為科研樣本。

沈念這才長長地、似乎耗盡所有力氣般地吐出氣。

那股支撐著她的、業(yè)的緊繃感稍稍松懈，疲憊和更深層的緒涌了來。

她坐倒凍土，背靠著冰冷的巖石，眼睛望著那片重新陷入死寂的冰湖。

“我父親，”她忽然，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，也沙啞了許多，“以前是戍邊的軍，就這帶。

他是工程兵，但也負責些基礎的地質和氣象觀測。

每年冬封湖，他都用部隊的設備，錄冰裂的聲音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像組織語言，或者鼓起勇氣。

“他說，冰裂聲是湖的脈搏，是它端境依然活著的證明。

同的氣、同的冰厚、同的湖底地形，裂的聲音都樣。

他了很多年記錄，想找出規(guī)律?！?br>
她扯了扯嘴角，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，“后來，他退役了，但這個習慣沒改。

己攢了設備，每年冬都回來?！?br>
陳檐安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
“年前，也是這樣的冬?！?br>
沈念的聲音很，像敘述別的事，“他像往年樣出來錄音。

那預報有雪，但他堅持說聽到了段很別的、低頻很的冰震信號，可能是湖底地質活動，定要去源頭點?！?br>
她抬起，指了指湖偏的方向，“就是那邊。

然后，暴風雪前來了，很。

他再沒回來。”

“呢？”

“沒找到。

巡邏隊只找到往湖方向去的轍印，斷風雪的地方。

和，都消失了?！?br>
沈念轉過頭，著陳檐，眼底是年光也法磨滅的痛楚和執(zhí)著，“湖太了，冰也太厚了。

他們找了很，什么都沒有?！?br>
風卷起冰面的雪粉，盤旋著升。

“所以，”陳檐輕聲問，“你繼續(xù)錄，是覺得……他能聽到？

還是……我知道?！?br>
沈念誠實地說，搖了搖頭，“我只是覺得，這是他沒完的事。

他留了幾盤磁帶，幾段錄音，還有……很多沒寄出去的信。

錄音，他有候言語，說聽到冰‘說話’，說湖底有‘洞子’響。

別都說他魔怔了，但我知道他是?！?br>
她握緊了的DAT錄音機，屬殼冰涼，“我只是想，把這件事完。

年年，把它完。

首到……首到也許某，冰湖愿意告訴我，那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！?br>
她站起身，拍掉身的雪末，將那臺DAT錄音機仔細地抱懷，像抱著父親留的后件遺物。

“今，謝謝你。”

她說，語氣鄭重，“沒有你的設備，我就錯過了。

年，差點就斷了?！?br>
陳檐著眼前這個年輕，她身有種與年齡符的沉重和堅韌。

他想起己選擇來這觀測員的初衷，某種程度，也是為了絕對的寂靜和空曠，躲避些西，或者尋找些西嗎？

“你的設備，”他指了指她那個箱子，“需要幫忙嗎？

也許只是主板保護，烘干了還能修。

觀測站有簡易的工具和干燥箱?！?br>
沈念眼睛亮了，那是種到新希望的光。

“的？

那……麻煩你了?！?br>
“麻煩?！?br>
陳檐轉身，示意她跟，“對了，你剛才說，你父親留的錄音，到湖底有‘洞子’？”

“嗯。

他說那是早年勘探留的廢井或者巷道，冰封期水壓變化，有發(fā)出怪聲?！?br>
沈念跟他的腳步。

“去年冬，我低頻接收器，也記錄到些法解釋的振動信號。”

陳檐推觀測站的門，讓溫暖（相對而言）的空氣包裹他們，“位置，概就你父親當年失蹤的那片湖區(qū)附近。

很弱，但……確實存?！?br>
沈念的腳步門頓住了。

她著陳檐，眼睛那簇火，猛地燃燒起來。

爐火噼啪。

窗，冰湖沉默。

但有些西，己經始轉動了。

她知道他的名字了，陳檐。

他也知道了她的，沈念。

這個寒冷得足以凍結切的冬，青湖邊，兩個帶著各緣由守界邊緣的，因為段年未絕的冰裂回響，因為封未曾寄出的信，因為湖底可能存的、未知的聲響，正式交匯了。

而那臺舊但可靠的DAT錄音機，正靜靜躺著段新的、關于冰湖脈搏的記錄。

這是年的聲回響。

或許，也是揭過往沉寂的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