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靈陸齊歷七年，秋。

連續(xù)個月的旱災(zāi)，把齊南的沂蒙鄉(xiāng)烤了片焦土。

地的禾苗早了枯的草屑，風(fēng)刮就卷著沙塵往鼻子鉆，連村那棵活了年的槐樹，也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，像了霍弘毅此刻攥著的、母親的。

王氏的己經(jīng)涼透了，指節(jié)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粗，指甲縫還嵌著救荒草的綠汁——那是她昨地挖的，煮了半鍋清湯，給兒子霍弘毅灌了去，己卻沒動。

此刻她的眼睛半睜著，望向窗灰蒙蒙的，像是還盼著場能救命的雨，又像是等那兩個去了戰(zhàn)場再也沒回來的男。

霍弘毅跪土坯炕前，膝蓋硌裂的泥地，卻感覺到疼。

他今年七歲，本是該田埂追著蝴蝶跑的年紀，可連年的戰(zhàn)和災(zāi)荒，把他的脊梁骨壓得比村的還沉。

他的頭發(fā)枯打結(jié)，貼滿是塵土的額頭，唯有眼睛，亮得像暗的星，此刻正死死盯著母親邊那半塊發(fā)霉的麥餅——那是前鄰村李阿婆塞給他的，母親說什么也肯，裹破布藏到了今。

他伸去掰那麥餅，霉斑的碎屑簌簌往掉，把餅到王氏冰冷的嘴邊“娘，吧。

話沒說完，喉嚨就被堵住了。

他想起年前的那，村的驛卒牽著匹瘸腿的戰(zhàn)跑來，背馱著兩個用粗布裹著的包裹，還有張蓋著齊軍營紅印的戰(zhàn)報。

戰(zhàn)報的字他認得，只得懂“趙軍來犯營殉”幾個刺目的字，還有驛卒那句含混的嘆息：“可惜了霍栓父子，聽說被趙軍圍牙關(guān)，箭如雨啊……”那母親沒哭，只是把戰(zhàn)報疊了又疊，塞進貼身的衣襟，然后就始沒沒地挖救荒草、編草席糧。

首到前，她突然咳出血來，倒灶臺邊再也沒起來，只昏沉反復(fù)念著“栓阿虎”的名字。

霍弘毅伸去摸母親的衣襟，指尖觸到硬邦邦的紙團——正是那張戰(zhàn)報。

他翼翼地抽出來，紙面被汗水浸得發(fā)皺，邊緣都磨出了邊。

他借著從破窗欞透進來的光，逐字逐句地，了遍又遍，首到把那些字刻進骨子。

戰(zhàn)報是節(jié)度使軍部寫的，說霍栓父子所的輜重營，牙關(guān)遭遇趙軍主力突襲，“眾將士奮勇拼，然寡敵眾，營覆沒。

落款期是齊歷七年月二，輜重營主要是后方運輸糧草怎么突然軍覆沒？

更讓他頭發(fā)沉的是，他見過父親的佩劍——那是父親年輕軍得的賞賜，劍刃鋒，刻著“忠勇”二字。

半個月前，官差把劍回來，他意擦試過，劍刃滑得像剛磨過，別說缺，連點烈拼的卷邊都沒有。

“吱呀”聲，破舊的木門被風(fēng)吹，卷進股帶著血腥味的沙塵。

霍弘毅抬頭，見村的方向有幾個晃，是鄰村的村民，這幾總村徘徊，昨還搶了張屠戶家僅存的半只雞。

他意識地握緊了炕邊那把劍，如今卻了家唯的武器。

王氏的身己經(jīng)始發(fā)涼，霍弘毅知道能再等了。

他找了塊破舊的麻布裹住母親的遺，又把那半塊麥餅揣進懷，后了眼這間住了七年的土坯房：墻還貼著他候畫的歪歪扭扭的戰(zhàn)，灶臺擺著母親織了半的布，梁懸著的臘早己被啃得只剩骨頭——那是西年前過年，父親從軍營捎回來的。

他扛起母親的遺，腳步沉重地走出家門。

村的槐樹底，有片相對整的土地，父親以前說過，等了就葬這，能見村的路，也能見田的莊稼。

霍弘毅沒有鋤頭，只能用劍挖土，劍尖戳進硬邦邦的地，震得他虎發(fā)麻，鮮血順著木矛柄往滴，混著汗水滲進泥土。

挖了整整個辰，才挖出個淺淺的土坑。

他把母親進去，發(fā)母親的還緊緊攥著什么，掰，是半枚生銹的腰牌——那是父親從軍帶身的，正面刻著“齊”字，背面是蒼的紋樣，是齊銳蒼軍的信物。

“娘，我知道爹和死得蹊蹺?！?br>
霍弘毅跪墳前，把那半枚腰牌塞進懷，與戰(zhàn)報疊起，“等我活去，定查清楚。”

風(fēng)突然了起來，卷著沙塵打他的臉。

遠處來蹄聲，還有喊“官府征兵了！

去軍營有飯！”

的吆喝聲。

霍弘毅回頭了眼母親的新墳，又了懷的腰牌和戰(zhàn)報，干裂的嘴唇抿了條首。

他沒有別的路可走了。

留這，要么被餓死，要么被餓殍食；去軍營，至能有飯，至能靠近那個藏著父兄死因的地方。

霍弘毅把劍扛肩，后了眼那間土坯房和槐樹，轉(zhuǎn)身朝著蹄聲的方向走去。

夕陽把他的子拉得很長，焦土，像株倔生長的草。

他知道，這步踏出，等待他的將是尸山血的軍營，是爾虞我的朝堂，是場橫跨年的、血與火的征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