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元年，暮春的雨纏纏綿綿了整月。

儲秀宮西暖閣的窗紙被風卷得噼啪作響，萬貞兒捏著枚質(zhì)發(fā)簪，指尖簪頭的纏枝蓮紋反復摩挲。

檐的石榴樹剛抽出新芽，葉片的水珠順著紋路滾落，像了年前，她安堂親埋葬的那個嬰孩眼角的淚。

“姑姑，萬姑娘還等您呢?！?br>
太監(jiān)懷恩抱著件素披風，帽檐的水珠滴磚，暈出的濕痕。

他剛從養(yǎng)殿回來，袖還揣著半塊沒完的桂花糕——那是萬歲爺朱見深親遞給他的，說“給萬貞兒帶去，她愛甜的”。

萬貞兒抬眼，燭火她眼角的細紋跳了跳。

歲的年紀，這后宮早己是“嫗”，可朱見深她的眼，總還像當年宮那樣，帶著怯生生的依賴。

她接過披風裹身，指尖觸到懷恩袖硬物，忽然想起昨翊坤宮的李賢妃派來的錦盒，面躺著支步搖，步搖珠串，藏著張薄如蟬翼的字條：“今歲選秀，吳氏當立后”。

“懷恩，”她將發(fā)簪進鬢角，簪尾端的尖刺硌得頭皮發(fā)麻，“你說，這后的位置，該誰坐？”

懷恩撲跪，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。

他知道這問話藏著刀——年前，就是因為有說“萬氏年長，堪為太子妃”，萬歲爺就把那進言的御史杖責八，貶去了南煙瘴之地。

他著嗓子回話：“奴才只知，萬歲爺頭，裝著的是誰。”

雨突然了，打窗欞像數(shù)只拍。

萬貞兒走到鏡前，著鏡己略顯憔悴的臉。

眼角的細紋是去年守孝熬出來的，那年朱見深被軟南宮，她每揣著餅子墻去他，墻頭的碎磚劃破了臉，留了點淺淺的疤，藏鬢角，只有朱見深過來，用指腹輕輕摩挲。

“去，把那支步搖給李賢妃回去。”

她摘頭的簪，妝奩底層，那壓著疊信箋，都是朱見深當年宮寫的，字歪歪扭扭，卻句句都是“待我登基，負你”。

“就說，我萬貞兒，稀罕這些勞什子。”

懷恩剛走到門，就見宮跌跌撞撞跑進來，的食盒摔地，面的桂花糕滾了地。

“姑姑！

了！”

宮臉慘，指著門，“坤寧宮的太監(jiān)來話，說明卯，要選秀入宮，吳氏……吳氏己經(jīng)住進了鐘粹宮！”

萬貞兒捏著信箋的猛地收緊，紙頁邊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。

她想起吳氏的畫像——那是欽監(jiān)監(jiān)正來的，說此“命格貴重，當為宮之主”。

畫像的眉眼彎彎，嘴角噙著笑，像了當年那個搶走朱見深注意力的廢后汪氏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她緩緩松，信箋的字跡被汗浸濕，暈團。

“懷恩，去給我取件石榴紅的褙子來。

明兒卯，我要去鐘粹宮，給吳姐‘道賀’?！?br>
雨，儲秀宮的燭火亮到明。

萬貞兒坐鏡前，將那疊信箋張張燒灰燼，灰燼飄半空，像了年前那個嬰孩葬，漫飛舞的紙。

她知道，這紅墻的戰(zhàn)爭，從來都是比誰年輕貌，而是比誰更懂得，朱見深那似溫和的眼背后，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