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未亮，江硯便醒了。

右臂傷處的隱痛讓他淺眠。

他輕輕腳起身，那件破了袖的棉袍，從箱底出另件半舊的。

穿衣他低頭了傷——擦痕深，己結(jié)了層薄痂，只是周邊皮有些發(fā)紅。

他取了些的瘡藥粉撒，用干凈布條纏，再將袖仔細(xì)理。

江懷安還睡，鼾聲斷續(xù)，夾雜著沉濁的咳音。

江硯灶間生火，熬了鍋米粥，又蒸兩個雜面饅頭。

粥沸，他坐灶前的凳，從懷取出昨那支短弩。

晨光從窗紙透進(jìn)來，箭身昏暗泛著冷硬的光。

他將箭舉到眼前，寸寸細(xì)。

箭桿是尋常樺木，刨削得光滑；箭簇鐵打，棱帶血槽，淬毒處顏暗藍(lán)；尾羽是灰雁翎，修剪整齊。

沒有何標(biāo)識，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式刺客用弩箭。

但江硯注意到箭桿段，有處細(xì)的磨損——約莫指甲蓋，像是長期被某種定法的指搭扣所磨。

他伸出己右拇指、食指比對，發(fā)磨損位置更靠前，指腹接觸面更窄。

是普弓弩，可能是……長期使用弩的暗衛(wèi)或兵。

他將弩箭重新包，藏進(jìn)板的暗格——那還著幾本他抄的刑案筆記，和枚磨得光滑的鵝卵石。

那是他七歲江懷安從河邊撿來給他玩的，首留著。

“硯兒?！?br>
江懷安知何醒了，披著夾襖站灶間門，臉晨光顯得灰暗。

“阿爹，粥了?！?br>
江硯起身盛粥。

兩對坐飯。

米粥的熱氣晨光裊裊升起，江懷安得慢，幾次抬眼向江硯，欲言又止。

終只說了句：“今……早些回來?！?br>
“嗯。”

江硯應(yīng)，將后饅頭咽，起身收拾碗筷。

出門，雨己停了。

青石板路濕漉漉的，屋檐還滴水，空氣滿是雨后泥土的腥氣。

巷那棵槐樹，昨短弩釘入的墻面，只留個起眼的孔——江硯早起己用濕泥仔細(xì)抹了。

他照常往刑部走，步速緩，目光卻比往更警覺。

路過市后巷，他意慢腳步，觀察地面——積水未退，泥地有幾處雜的腳印，但都被雨水沖得模糊，清新舊。

昨那子的身他腦閃而過。

青布衣裙，素面油傘，劍而冷。

她是誰？

為何救他？

是巧合，還是……江硯搖搖頭，將這些念頭壓。

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是查清那半個辰的縫隙，到底藏著什么。

---刑部衙門己了門。

前院幾個書吏正灑掃庭院，見他來了，有個年輕些的笑著招呼：“江硯，昨王主事尋你呢，說丙字號架若整理完，今再續(xù)。”

“知道了?！?br>
江硯點(diǎn)頭，穿過前院，徑首走向后衙案牘庫。

鑰匙進(jìn)鎖孔，他停頓了瞬。

庫門完，鎖也撬痕。

推門進(jìn)去，股悉的塵味撲面而來。

他走到丙架前，目光掃過那卷“貴妃案”所的位置——卷宗還，麻繩捆扎的樣式、擺的角度，與他昨離般二。

動過。

江硯定。

他先按部就班地將丙字號架剩余卷宗整理完，登記冊。

這花了他近兩個辰。

期間主事王來過次，背著架間踱步，隨意抽了幾卷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腳索，明始整理字號架吧?！?br>
“是?！?br>
待王離，江硯走到靠窗的書案前坐，攤刑部行的《案卷調(diào)閱錄》。

這是本記錄各房官員調(diào)閱舊案卷宗的冊子，按規(guī)定，凡查閱二年存檔，均需此登記，寫明事由、調(diào)閱、期。

他到啟二年至年那幾頁。

記錄稀疏。

貴妃案那欄，只有兩條登記：條是啟二年月案發(fā)，刑部侍郎杜文山調(diào)閱“相關(guān)舊例”——這是例行公事；另條是啟年，位姓周的御史曾調(diào)閱此卷，旁注字“復(fù)核前朝舊案”，具事由。

周御史……江硯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

年前他剛進(jìn)刑部，曾聽書吏閑聊過，說有位周御史為剛首，因?qū)掖螘允掠|怒權(quán)貴，被去了嶺南，便病死。

巧合么？

江硯合冊子，起身走到存吏部過往文書的戊字號架——刑部案牘庫僅存刑案，也收存部與刑案相關(guān)的官員文書。

他找到啟年至年的卷冊，找周御史的調(diào)記錄。

然有。

啟年冬，監(jiān)察御史周正明“請”，嶺南道巡察副使。

文書措辭委婉，但江硯注意到批閱的印鑒，有個是當(dāng)?shù)拈w次輔、兼領(lǐng)吏部侍郎陳繼儒。

陳繼儒……這他更了。

當(dāng)朝首輔陳閣的族弟，雖己致仕多年，但陳家朝勢力盤根錯節(jié)。

而陳閣，正是子蕭景宸的啟蒙師。

江硯指尖發(fā)涼。

他定了定，繼續(xù)閱。

貴妃案及的其他呢？

那名聯(lián)署太醫(yī)，兩名貼身宮，還有當(dāng)年清宮的管事太監(jiān)……他花了間，浩繁卷宗尋找蛛絲跡。

結(jié)令驚：太醫(yī)張柏巖，啟年春“告還鄉(xiāng)”，當(dāng)年秋，家鄉(xiāng)來消息，說張?zhí)t(yī)歸鄉(xiāng)途染急病身亡。

太醫(yī)李茂，啟西年調(diào)太醫(yī)院院判，啟年因“用藥失誤”被革流，死于流途。

太醫(yī)王濟(jì)民，啟年末“突發(fā)癲癥”，縊于家。

宮春鶯，啟年出宮，嫁與京郊農(nóng)戶，啟年因“難產(chǎn)”母子俱亡。

宮秋月，出宮后落明。

清宮管事太監(jiān)劉，啟年調(diào)往浣衣局，同年“失足落井”。

所有首接經(jīng)貴妃案的員，案發(fā)后至年，部“意”死亡或消失。

江硯坐窗前，后的陽光透過窗紙，他臉斑駁的光。

他感到股寒意從脊背升起——這是巧合，這是場持續(xù)數(shù)年的、縝密的清理。

但還有個，卷宗沒有及去向：當(dāng)年清宮還有位副管事太監(jiān)，姓陳，名。

此似乎未被卷入案，后續(xù)記錄也沒有他的結(jié)局。

陳……江硯正沉思，庫門忽然被推。

同僚孫書吏探頭進(jìn)來：“江硯，用飯了！

今膳堂有燉，去晚了可搶著。”

“就來。”

江硯應(yīng)聲，將的卷宗歸位。

膳堂聲嘈雜。

江硯打了飯，尋了個角落坐。

孫書吏端著碗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聽說沒？

昨，市后巷那邊鬧賊，巡的更夫瞧見竄來竄去?！?br>
江硯筷子頓：“捉住了么？”

“哪能啊，跑得飛。”

孫書吏扒了飯，“這年頭，京城也太。

對了，你昨是走得晚么，沒碰什么吧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江硯垂眼喝湯，“我走雨，路沒?！?br>
“那就。”

孫書吏絮叨著，“咱們這些文書的吏，可得，那些賊兇得很……”江硯忽然問：“孫，你刑部年頭，可聽說過位陳的太監(jiān)？

約莫是年前，宮當(dāng)差的?！?br>
孫書吏愣，想了想：“陳……這名字普，宮這名的沒有個也有八個。

過你要說年前……哎，我倒是想起個?！?br>
他得更近些，聲音壓得低：“我有個表親宮采，聽他說過，早年清宮是有個副管事太監(jiān)陳，后來知怎么得罪了，被貶去守陵了。

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，如今是死是活，難說?！?br>
“守陵？”

江硯動，“哪處陵？”

“這我哪記得清……”孫書吏撓頭，“像是西郊的景陵？

對，景陵是前朝廢陵，早沒守了。

要就是昌那邊的陵？

哎，記清了?！?br>
江硯再多問，只道：“隨問問，前整理卷宗到這名字，有些奇?！?br>
“你啊，就是太較?！?br>
孫書吏笑道，“這些陳年舊事，理它作甚?！?br>
飯后，江硯沒有立刻回案牘庫。

他借去街墨，出了刑部衙門，拐進(jìn)市家字號文房鋪。

掌柜認(rèn)識他，寒暄兩句，江硯挑了錠便宜的松煙墨，付似隨意問道：“掌柜的，可知道西郊景陵怎么走？”

掌柜正包墨，聞言抬頭：“景陵？

那可荒了，出西首門往西走二，見片葬崗再往，路走。

問這作甚？”

“有位遠(yuǎn)親早年那兒當(dāng)差，想去尋尋?！?br>
江硯道。

“喲，那可得。”

掌柜壓低聲，“那片地方邪，前些年還有那兒撞見干凈的西。

再說了，景陵是前朝廢陵，守陵早撤了，如今怕是連個鬼都沒有?！?br>
“多謝點(diǎn)?！?br>
江硯接過墨，走出鋪?zhàn)印?br>
頭偏西，他回到案牘庫，繼續(xù)整理卷宗，切如常。

首到末，鎖門離。

他沒有首接回家，而是街繞了幾圈，確認(rèn)跟蹤后，拐進(jìn)條僻靜巷，敲扇起眼的后門。

門的是個跛腳漢，見是他，側(cè)身讓進(jìn)。

“趙伯，幫我這個?！?br>
江硯取出那支短弩。

漢接過，就著屋油燈細(xì)片刻，渾濁的眼睛閃過光：“鐵淬毒，官樣式，但磨痕對——這是專練‘指扣’的用的，多半是豪門兵或暗衛(wèi)?！?br>
他抬頭江硯，“你惹麻煩了？”

“可能?！?br>
江硯收回短弩，“再拜托您事，西郊景陵那邊，如今可還有守？”

趙伯曾是軍弩，因傷退役，京城些隱秘營生，消息靈。

他想了想：“景陵？

早沒了。

過去年有個太監(jiān)那兒搭了個窩棚住著，說是以前守陵的，愿走。

姓陳，都他陳倌?！?br>
“陳？”

“像是這名字。

怎么，你要找他？”

“有些舊事想問?！?br>
江硯摸出幾碎桌，“趙伯，今之事……漢我什么都知道?！?br>
趙伯收起子，擺擺。

---二江硯告了，說是養(yǎng)父舊疾復(fù)發(fā)，需家照料。

王主事爽準(zhǔn)了——江硯從缺勤，偶爾請次，起疑。

未明，江硯便了身粗布衣裳，背了個舊包袱，從清溪后巷繞出，往西城門去。

他走得，晨霧尚未散盡，街行稀。

出了西首門，官道漸窄，兩旁田荒蕪，遠(yuǎn)處山朦朧。

按趙伯指的路，他先找到那片葬崗。

說是葬崗，其實只是幾座荒墳歪斜地立山坡，石碑殘破，長滿蒿草。

晨風(fēng)穿過墳間，發(fā)出嗚嗚聲響，確有幾瘆。

江硯定了定，往走。

路越來越難行，幾乎被雜草淹沒。

約莫走了半個辰，前方出片斷壁殘垣——是前朝景陵的遺址。

陵園早己破敗，石像生倒西歪，享殿只剩幾根焦的梁柱，地散落著破碎的瓦當(dāng)。

他廢墟間搜尋。

頭升，林間霧氣散了些，他忽然見陵園角，有縷淡的炊煙升起。

走近了，是個用碎磚和茅草搭的窩棚，歪歪斜斜，勉能遮風(fēng)擋雨。

棚前有個土灶，灶架著個破陶罐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，味道酸餿。

個蜷窩棚的草席，頭發(fā)灰散，臉皺紋深如刀刻，穿著件辨出顏的破袍子，正就著晨光縫補(bǔ)件舊衣。
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眼渾濁，卻帶著警惕。

“家，”江硯停步，拱道，“可是陳陳公公？”

縫衣的頓，瞇眼打量他：“你是誰？”

“晚輩江硯，刑部當(dāng)差?！?br>
江硯從包袱取出兩個油紙包，包是醬，包是面饅頭，“聽說您這兒，來探望。”

陳盯著那油紙包，喉結(jié)滾動了，卻沒接。

他低頭繼續(xù)縫衣，聲音沙?。骸靶滩俊椅覀€廢作甚?！?br>
江硯將油紙包干凈的石頭，己另塊石頭坐，語氣和：“晚輩近整理舊案卷宗，見到啟二年貴妃案的記錄，有些明之處，想請教公公?！?br>
“啪嗒?！?br>
陳的針掉地。

他猛地抬頭，那渾濁的眼睛驟然迸出驚恐的光，干瘦的始顫：“、貴妃……你問這個作甚？

我知道！

什么都知道！”

“公公莫怕?！?br>
江硯緩聲音，“晚輩只是覺得此案有些蹊蹺。

譬如太醫(yī)抵達(dá)清宮的間，與宮證詞有出入……別說了！”

陳突然尖起來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，整個往后縮，幾乎要鉆進(jìn)窩棚，“走！

你走！

我認(rèn)識什么貴妃！

我知道！”

江硯動，只靜靜著他。

陳喘著粗氣，胸劇烈起伏。

許，他頹然癱坐，喃喃道：“你走吧……那件事，沾就是死……我己經(jīng)躲到這了，你們還肯過我么……晚輩并非來害公公。”

江硯輕聲道，“只是想知道相。

貴妃……當(dāng)年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”

陳抬起頭，盯著江硯的臉了很。

陽光透過樹隙落他臉，那張年輕的面容光顯得格清晰。

陳的瞳孔忽然收縮，像是見了什么可思議的西。

“你……你姓江？”

他聲音發(fā)顫。

“是?！?br>
“你父親……可是江懷安？”

江硯震：“正是家父?！?br>
陳的得更厲害了。

他掙扎著爬起來，踉蹌走近兩步，死死盯著江硯的臉，嘴唇哆嗦著：“像……像……別是眼睛……像誰？”

陳答，卻突然轉(zhuǎn)身鉆進(jìn)窩棚，窸窸窣窣找著什么。

片刻后，他握著個西出來，是塊用臟布層層包裹的物件。

他顫著打布包。

面是半塊佩。

羊脂，雕著并蒂蓮的圖案，斷裂處參差齊，似是被行掰斷的。

質(zhì)溫潤，雕工細(xì)，即使蒙塵，也得出是凡品。

“這個……”陳將佩塞進(jìn)江硯，指冰涼，“拿著，走！

遠(yuǎn)別再問貴妃的事！

也別再回來找我！”

“公公，這佩……走！”

陳幾乎是用盡力推他，眼眶赤紅，“再走，你我都要死！”

江硯攥緊佩，觸溫涼。

他還想再問，卻見陳己退回窩棚，蜷縮，再他眼，只重復(fù)著：“走……走……”他沉默片刻，躬身禮：“多謝公公?！?br>
轉(zhuǎn)身離去，他聽見窩棚來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聲，像受傷的獸。

頭己升到。

江硯沿著來路步往回走，掌那半塊佩硌得發(fā)疼。

他疑更重——陳認(rèn)識父親？

這佩是誰的？

為何給他？

還有陳那句“像”……像誰？

他腳步忽然頓住，回頭望向景陵方向。

山林寂靜，只有風(fēng)過樹梢的沙沙聲。

種祥的預(yù)感，毫征兆地漫頭。

---當(dāng)，江硯家反復(fù)端詳那半塊佩。

燭光，質(zhì)透，雕工栩栩如生，斷裂處的痕跡很舊，至是多年前的事了。

他試著斷裂處涂抹印泥，印紙——也許能過印痕反推出另半的紋路。

但等他細(xì)究，半，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了父子二。

門是兩名巡的差役，火把的光跳動。

為首的班頭認(rèn)識江硯，臉凝重：“江書吏，西郊景陵那邊出事了。

守陵的太監(jiān)陳，今晚被發(fā)淹死陵前的廢井?！?br>
江硯站門，背脊瞬間繃緊。

他聽見己的聲音靜得似：“怎么死的？”

“說是失足落井?！?br>
班頭嘆道，“井沿青苔厚，又過雨，滑。

唉，個孤頭子，死那種地方，連個收尸的親都沒有……”江懷安知何走到江硯身后，按他肩，力道很重。

江硯緩緩了氣，對班頭道：“辛苦二位深告知?！?br>
走差役，關(guān)門，江懷安暗沉默良，才沙?。骸俺巸骸惤o你什么了？”

江硯從懷取出那半塊佩，桌。

燭光搖曳，佩泛著幽幽的光。

江懷安到佩的瞬間，臉慘如紙。

他踉蹌退后步，扶住桌沿才站穩(wěn)，嘴唇哆嗦著，卻發(fā)出聲。

“阿爹，”江硯著他，字句問，“這佩，是誰的？”

江懷安閉眼，兩行淚從眼角滑落。

許，他才用盡力氣般吐出幾個字：“是……你娘留的?！?br>
窗，風(fēng)驟起，吹得窗紙噗噗作響。

燭火猛地跳，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