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年春的寒氣，比織室漏的冷雨更刺骨。

沈懷素抱著那本磨破封皮的《璇璣圖》殘譜，踩著青石板的水洼往閣樓走，粗布襦裙的擺早被濺濕，貼腿涼得像冰。

閣樓衛(wèi)府偏僻的角落，屋頂比織室還破，窗紙裂著幾道縫，風吹就 “嘩啦” 響，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，只有盞燒盡的麻籽油燈，案頭忽明忽暗。

她推門，先將燈芯撥亮些，橘的光勉照出案那只褪的桃木盒 —— 這是父親沈約當年的舊物，從吳興逃來建康，靠這盒子裝著殘譜和半塊漢式紋錦。

懷素指尖撫過盒角的裂紋，深氣才掀蓋子，面的西靜靜躺著：殘譜紙頁焦，只剩 “琴瑟友之” 西字沒被煙火熏透，旁邊的紋錦青底，漢式紋流暢舒展，可錦邊卻縫著幾顆粟米的聯(lián)珠紋 —— 那是朝鮮卑的紋樣，父親當年劉宋秘書丞，意從朝商隊來的，說 “南織藝藏著勢，能”。

“懷素姐！”

門被輕輕推，阿禾端著個陶碗進來，碗是熱的粟粥，還冒著氣。

她葛布裙沾了泥點，顯然是繞管事從灶房跑過來的，進門就壓低聲音：“我聽張嬸說，衛(wèi)夫剛又派去織室查了，見你，臉都沉了，還我?guī)湍阏f‘懷素姐去劈柴取暖’，才糊弄過去?！?br>
說著把粥遞過來，眼尖瞥見案的殘譜，“這是沈留的《璇璣圖》嗎？

你怎么出來了？”

懷素接過粥，卻沒喝，案頭盯著殘譜：“阿禾，趙阿婆被抓去充役，衛(wèi)夫連問都問；咱們織完纏枝蓮花錦，頂多我被去收容所，可我爹的冤案、趙阿婆的命，還是沒著落?！?br>
她指著殘譜的 “琴瑟友之”，聲音發(fā)緊，“我爹當年說，這《璇璣圖》藏著‘經緯相’的理，僅能織詩，還能訊。

他殘譜加了聯(lián)珠紋當坐標，每顆聯(lián)珠對應個字 —— 若是我能補殘譜，織璇璣回文錦當子妃壽禮，說定能讓竟陵王府注意到，再借機找范先生要證據(jù)?！?br>
阿禾的陶碗晃了晃，粥差點灑出來：“補殘譜？

可這譜子只剩西個字了！

而且咱們用的是織機，昨織纏枝蓮，斷了次，衛(wèi)夫屋那臺織機，吳郡來的織工能織兩尺，咱們這機子連緯張力都控住，怎么織回文錦？”

懷素拿起殘譜，指著頁邊密密麻麻的字：“我爹殘譜記了，補回文詩要用‘經斷緯’的法子，先算準每寸經絲密度，再按聯(lián)珠紋找字的位置。

你這聯(lián)珠紋，顆組對應聲韻，我昨晚對著月光認，己經出‘鐘’‘鼓’兩個字的輪廓，說定能補出‘琴瑟友之’后面的‘鐘鼓之’?！?br>
她又摸出那塊漢式紋錦，指尖劃過錦邊的聯(lián)珠紋，“而且這錦的朝紋樣，竟陵王府的西邸定有認識，范先生那兒當差，見了錦說定主動找我。”

阿禾還是擔，蹲織機旁盯著那臺舊的織機 —— 木架還繃著沒織完的纏枝蓮經絲，繃得太緊，木軸都有點變形。

“可咱們連絲都沒有，衛(wèi)府發(fā)的只夠織纏枝蓮，補回文錦要紅、、藍緯，去哪兒找？”

“張嬸那兒有?！?br>
懷素忽然想起什么，眼睛亮了些，“次我?guī)退p被子，見她箱底藏著些以前給士族織錦剩的絲，有也有，說是‘留著應急’。

你明去灶房幫她劈柴，跟她求求，說定能拿來用?！?br>
阿禾立刻點頭：“我去求！

張嬸疼咱們，肯定給的！”

說著就想往走，又被懷素拉住：“別急，先幫我試織次?！?br>
懷素將殘譜鋪案，從箱子出攢的素生絲，織機重新繃經絲，指尖捏著紅緯，對照著聯(lián)珠紋慢慢推梭子。

阿禾趕緊扶住緯的端，屏住呼著。

可剛織了兩寸，緯忽然松了勁，錦面的 “琴” 字邊緣裂出道斷紋，像被刀劃了似的。

懷素猛地停，指尖攥得發(fā)，眼眶瞬間紅了 —— 這織機太舊，經絲密度均，稍偏點就斷紋，剛才織纏枝蓮就斷過次，織更細的回文錦，更是難加難。

“懷素姐，別慌！”

阿禾趕緊遞過帕子，“咱們再試次，這次我?guī)湍阕Ьo緯，你慢慢推梭子，肯定行！”

懷素抹掉眼淚，深氣 —— 她想起父親當年獄編《宋書》的模樣，那父親被鐵鏈磨破，卻還筆劃地寫，說 “史書能斷，織錦也能斷經緯”。

她重新拿起梭子，阿禾用力拽著緯，這次緯終于繃得勻了，梭子 “唰” 地穿過經絲，錦面的 “琴” 字終于完整了些。

“對了懷素姐，” 阿禾扶著緯，忽然想起件事，“今我去絲，聽布店板說，近朝商隊來得勤，都找織聯(lián)珠紋的織工。

他們說朝孝文帝推漢化，連胡服都了，可織錦還是要聯(lián)珠紋，說是‘能丟了祖宗的根’?！?br>
懷素的梭子頓了頓，目光落漢式紋錦的聯(lián)珠紋：“我爹當年說，朝的聯(lián)珠紋藏著他們的思 —— 孝文帝想融胡漢，可面的未愿意。

這錦邊的聯(lián)珠紋，說定就是朝漢化派和反漢化派的信號。”

她忽然想起阿禾說的，范竟陵王西邸當差，西邸常有朝來的文士，若是回文錦織了聯(lián)珠紋，說定能引范主動來找她。

“那咱們回文錦織聯(lián)珠紋？”

阿禾眼睛亮了。

“得織，但要藏?！?br>
懷素指著殘譜的聯(lián)珠紋，“每顆聯(lián)珠對應個字，把‘沈氏蒙冤’西個字藏聯(lián)珠，懂的然能出來。

而且這回文錦要用青底，織月、織水，跟子妃的身份配，衛(wèi)夫見了也興，說定讓我跟著去錦 —— 這樣就能進竟陵王府見范了?！?br>
阿禾越聽越興奮，扶著緯的更穩(wěn)了：“那咱們今就趕工！

我?guī)湍憷斫浗z，你?？棃D案，肯定能織完！”

懷素點點頭，指尖再次握住梭子，麻籽油燈的光映錦面，那半朵剛織出的紋，竟與漢式紋錦的圖案隱隱呼應。

織到半，阿禾實撐住，靠墻角打盹，懷素卻還織機前忙碌。

忽然，她聽見窗來蹄聲 —— 是往竟陵王府方向去的，衛(wèi)府靠近西邸，常有士族子弟騎經過。

懷素停梭子，往窗望了眼，只見個模糊的背，穿著士族常穿的褒衣帶，腰間像佩著具劍，正往曬絲場的方向去。

她沒多想，又低頭織錦，卻沒注意到案頭那根竹算籌 —— 是整理殘譜從盒子掉出來的，面刻著個模糊的 “衍” 字，知是誰的舊物。

“懷素姐，亮了！”

阿禾被雞聲吵醒，揉著眼睛站起來，見錦面的 “琴瑟友之” 己經織完，旁邊的聯(lián)珠紋也織了半，趕緊道，“我去灶房找張嬸要絲，順便幫你打掩護，你繼續(xù)織，別被管事發(fā)！”

說著就往跑，葛布裙的擺掃過案頭，碰掉了那根算籌，滾到了織機底。

懷素彎腰去撿，指尖剛觸到算籌的 “衍” 字，忽然想起剛才窗那騎的背 —— 阿禾說過，西昌侯子蕭衍常往竟陵王府去，還喜歡帶算籌算兵力，難道這算籌是他的？

她握著算籌，忽然動，將算籌塞進懷 —— 若是能見到蕭衍，說定這算籌還能派用場。

她重新坐織機前，梭子經絲間穿梭，青的錦面，織的聯(lián)珠紋漸漸型。

懷素知道，這僅是匹錦，更是她寒門困境唯的出路 —— 織完它，就能見范，就能為父親反，就能救趙阿婆。

窗的漸漸亮了，曬絲場的方向來掃地聲，懷素加了的動作，她得趕衛(wèi)夫派來查之前，織完剩的紋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