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悅悟道記
第一章 無名天地之始
聽竹谷的晨霧總帶著水汽，七竹。
龍悅蹲溪畔青石，露水珠剛從箬葉尖墜，打她素布裙的裙擺，洇出片深的圓。
她指尖懸水面寸處，望著石縫那尾鱗魚——魚鰭正輕輕扇動，將她倒映水的子攪細碎的光。
“師父說萬物有靈，可魚疼嗎？”
她對著魚喃喃語，聲音被溪水流淌的“嘩嘩”聲揉得很輕。
歲的姑娘，發(fā)間別著根去年深秋留的竹簪，簪頭被摩挲得光滑透亮。
她記事起，這聽竹谷便是部地：邊是望到頂的翠竹林，西邊是常年冒著熱氣的藥泉，南邊谷有株合抱的松，邊……師父說邊是深知處，讓她莫要靠近。
她胸貼著塊溫熱的胎記，像片被晨露打濕的紋。
玄機子撿到她，襁褓只有半塊刻著“悅”字的桃木牌，家便喚她“龍悅”——至于“龍”字何來，師父只說“順著喊，便沒錯”。
此刻那尾鱗魚忽然擺了擺尾，尾鰭劃的水紋漫到龍悅腳邊。
她忍住屈指輕叩水面，“咚”的聲輕響，魚“嗖”地鉆進石縫，只留串轉瞬即逝的氣泡。
“疼了？”
龍悅歪著頭笑，眼尾彎月牙，“可你沒哭呀?！?br>
“哭是用嗓子，魚哭或許是用鱗片呢？”
蒼的聲音從身后來，龍悅慌忙回頭，見玄機子背著半簍新采的蒼術，正站蘆葦叢邊。
家須沾著草屑，青布道袍的袖磨出了邊，可那眼睛亮得很，像盛著谷頂的星子。
“鱗片怎么哭？”
龍悅跑過去，順接過師父背的竹簍，入沉甸甸的。
“你聽?！?br>
玄機子往溪邊走了兩步，示意她細石縫。
龍悅屏息凝。
谷風穿過竹林的“颯颯”聲，泉眼冒泡的“汩汩”聲，甚至遠處松鼠踏落松針的“簌簌”聲，都順著耳朵往鉆。
可石縫只有溪水撞擊巖石的悶響，哪有什么“哭聲”？
“聽見?！?br>
她聲說。
“聽見，表沒有?！?br>
玄機子蹲身，用枯枝撥了撥水面，“就像這溪水，你它‘溪’，可魚眼，或許是‘’；你這石頭‘石’，可苔蘚，或許是‘家’。
名字是的標簽，是萬物的本相。”
龍悅摸著胸的胎記，忽然想起昨給藥圃除草，她拔了株貼地生長的“地衣”，師父卻攔住她：“莫拔，這西著起眼，能固住石縫的土?！?br>
那她只當是株沒用的雜草，此刻才恍然——“雜草”過是她給的名字，它有它的用處，從需要誰來定義。
暮漫來，竹屋前燃起了篝火。
玄機子坐青石墩撫琴，琴是物件，琴身刻著模糊的紋，琴弦據說是用雷擊桐木的纖維的。
古弦震顫的瞬間，龍悅忽然覺得頭皮發(fā)麻——那琴聲像聲音，反倒像水流，順著空氣漫過溪岸、竹林、藥圃，將整個聽竹谷都裹了進去。
她意識望向溪石縫。
月光恰落水面，亮的光，那尾鱗魚正緩緩游出。
它躲避，尾鰭劃水的頻率竟與琴弦的震顫完相合，仿佛琴為魚伴奏，魚為琴伴舞。
水紋圈圈蕩，將琴聲的軌跡具象細密的漣漪，又觸及岸邊輕輕彈回，像與土地語。
“這是……”龍悅得發(fā)怔。
“道?！?br>
玄機子停了，指尖還懸弦。
月落他溝壑縱橫的臉，把皺紋的都染了，“可道之道，非恒之道；可言之名，非恒之名。
就像你龍悅，若當年撿到你的是山的張鐵匠，或許你‘鐵妞’；若是鎮(zhèn)的繡娘，或許你‘兒’。
名字變，可你骨子的西，變嗎？”
龍悅摸向胸的胎記，那知何始發(fā)燙，像揣了顆的暖爐。
她想起己次采藥把南星當了半夏，被師父敲了；想起去年冬雪，她堆的雪被山風刮了歪脖子，己卻笑了半；想起每次摸到這紋胎記，那種說清道明的踏實——這些感覺，和“龍悅”這個名字有關系嗎？
像沒有。
就算個名字，疼還是疼，笑還是笑，踏實還是踏實。
“那我是誰？”
她望著水晃動的月，忽然覺得那輪月亮也像己。
它“月”，可它本身只是塊反光的石頭，因為名字而增減半清輝。
玄機子往火堆添了塊松柴，火星“噼啪”，映得兩子竹墻忽明忽暗：“地沒陽的候，連‘’和‘地’都沒有名字。
你且去，去聽，去摸——摸那溪水的涼，摸那竹節(jié)的硬，摸那胎記的燙。
等摸到那個說出道明，卻讓你知道‘我就是我’的西，就懂了?！?br>
深，龍悅躺竹，聽著窗的風聲。
胸的胎記還發(fā)燙，像有只溫柔的輕輕按揉。
她迷迷糊糊閉眼，竟起了夢。
夢沒有竹屋，沒有師父，甚至沒有“龍悅”這個念頭。
她化作了聽竹谷的霧，聚谷頂，能見遠處山巒的輪廓，像臥著的獸；散進竹林，能鉆進竹葉的縫隙，螢火蟲著燈籠飛過；落溪面，能跟著水流打旋，與那尾鱗魚擦肩而過——魚沒有躲，她也沒有停，就那么然而然地相融。
名，狀，拘束。
可她明知道，“我”。
亮，龍悅猛地睜眼，額角沁出層薄汗。
窗的啟明星正亮得耀眼，她低頭向胸，粗布衣衫，那片紋胎記竟透出淡淡的紅光，像晨霧初升的頭，灼，卻暖得很。
她披衣，赤腳踩沾著露水的青石板，步步走向溪邊。
晨霧還沒散，溪水倒映著朦朧的山。
龍悅蹲身，學著昨師父的樣子，用指輕輕撥弄水面。
石縫的鱗魚又游了出來，這次，它沒有躲。
“你呀?！?br>
龍悅輕聲說，語氣沒有了昨的探究，只剩和。
魚擺了擺尾，像是回應。
她忽然想知道，這魚有沒有名字？
是“鱗”，還是“石縫魚”？
可轉念又覺得，知道知道，有什么要緊呢？
它就這，游著，活著，與這溪水、這石頭、這霧存，這就夠了。
就像她己，龍悅也，鐵妞也罷，胸的胎記發(fā)燙，指尖能辨出草藥的涼，裝著聽竹谷的風——這些“存”，從需要名字來證明。
龍悅笑著起身，準備去幫師父曬藥。
轉身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溪底的石縫。
那道剛才魚藏身的石縫，知被晨露沖刷掉了多泥沙，竟露出塊青的巖石。
巖石刻著些什么，水光若隱若。
她奇地近，撥水面的浮萍。
那是片紋。
與她胸胎記的紋，模樣。
淡紅的光暈從衣襟透出，與溪底紋的子交疊起。
龍悅望著那圖案，忽然覺得聽竹谷的晨霧都變得樣了——霧藏著的，像只是竹林和藥泉，還有些更古、更秘的西，正等著她點點去觸摸。
而她胸的暖意，正順著指尖，悄悄流進溪水。
水蕩，她仿佛聽見整個山谷都輕輕呼，像說：醒了，就往前走吧。
往前走，去那些沒有名字的本，去為那個需定義的己。
晨霧漸漸散了，像被谷風悄悄收進了竹林深處。
龍悅蹲溪畔，指尖懸水面，著溪底那塊青石的紋——它比她胸的胎記略些，條更古樸，邊緣還沾著沒沖凈的青苔，像從辟地就長那。
“師父，這石頭的花紋……”她回頭想喊玄機子，卻見竹屋前空蕩蕩的，只有那把琴還擺青石墩，琴弦凝著顆晨露，朝陽閃著光。
竹簍的蒼術己經攤曬藥架，得整整齊齊，根須朝同個方向，是玄機子慣有的細致。
龍悅摸了摸曬藥架的竹條，還帶著溫熱，想來師父剛離。
“又去邊了？”
她聲嘀咕。
玄機子總愛清晨去谷的深之處，每次都背著那把裝草藥的舊藤箱，回來箱底常沾著些奇異的泥土——有是泛著光的，有帶著淡淡的硫磺味。
他從說去什么，龍悅也問過，家只笑說：“去些沒名字的西?！?br>
此刻溪底的紋陽光愈發(fā)清晰。
龍悅脫了布鞋，赤足踩進溪水，冰涼的溪水漫過腳踝，帶著細的卵石輕輕摩挲著腳掌。
她步步走近石刻，蹲身，伸出指去觸那冰涼的石面。
指尖剛碰到紋的條，胸的胎記忽然熱了起來，像有團暖烘烘的氣順著血脈往涌。
與此同，溪水泛起圈圈淡紅的漣漪，從她指尖與石刻相觸的地方擴散，竟與昨鱗魚隨琴聲游動的軌跡如出轍。
“這是……”龍悅驚得縮回，漣漪瞬間散去，胎記的熱度也慢慢降了去，只剩溫溫的暖意。
她再去摸那石刻，卻什么也沒發(fā)生。
石面依舊冰涼，紋沉默地伏水底，像幅被歲月遺忘的畫。
“是錯覺嗎？”
龍悅皺著眉，又試了次。
指尖落，胎記發(fā)燙，漣漪再次泛起，這次她得切——那些淡紅的紋，似乎游動著數細的光點，像被打散的星子，順著水流往溪游淌，鉆進岸邊的蘆葦叢。
蘆葦葉忽然輕輕顫動起來，是被風吹的，倒像是……呼。
片新抽的蘆葦芽原本卷著尖，此刻竟緩緩舒展，露出的，頂端還頂著顆晶瑩的露珠。
龍悅愣住了。
她聽竹谷住了年，與草木為伴，卻從沒見過蘆葦芽能瞬間舒展。
更奇的是，那露珠映出的子，是她的模樣，而是片流動的霧，正慢悠悠地聚紋的形狀。
“萬物有靈，原來只是疼動。”
她喃喃語，忽然想起玄機子說的“名字是標簽”——這蘆葦，她它“蘆葦”，可它或許有己的語言，有己的歡喜；這溪水的光點，她它“光點”，可它們或許是另種生命，以己的方式回應著什么。
“什么？”
玄機子的聲音突然從身后來，龍悅嚇得差點坐進水，回頭見家背著藤箱站岸邊，藤箱底沾著些灰紫的泥土，還混著幾根的細。
“師父！
這石頭的花紋……”龍悅指著溪底，話沒說完就停住了——剛才明明清晰可見的紋，此刻竟被層新的細沙蓋住了，只隱約露出個模糊的輪廓，像從未出過。
玄機子順著她指的方向了，彎腰撿起塊扁的鵝卵石，輕輕扔進水，“咚”的聲，細沙被攪起，連那點模糊的輪廓也見了。
“水常形，石定相?！?br>
他慢悠悠地說，“昨的溪是今的溪，昨的石也是今的石，你執(zhí)著于塊石頭的紋路，倒如去溪水流向哪?！?br>
龍悅站起身，赤腳踩岸邊的青草，草葉的露珠沾濕了腳背，涼絲絲的。
她望著溪水蜿蜒著鉆進竹林深處，忽然明——師父是說石頭，是說她。
她執(zhí)著于“見”紋，執(zhí)著于給那紋路找個“名字”（比如“和我胎記樣”），卻忘了它本就藏水底，隱，從需要誰來確認它的存。
就像這溪水，從乎誰它“溪”，它只是往前流，遇石則繞，遇洼則聚，然而然。
“師父，”龍悅忽然問，“您去邊，是是也這些‘沒名字的西’？”
玄機子挑了挑眉，解藤箱的扣子，面露出些從未見過的草藥——葉片是半透明的，莖稈泛著珍珠母的光澤，根須還纏著些灰紫的泥土。
“這西，長霧，沒名沒姓，可治風寒靈?！?br>
他拿出片葉子遞給龍悅，“你摸摸?！?br>
葉片觸指尖，竟像活的樣輕輕蜷縮了，散發(fā)出淡淡的松針。
龍悅鼻尖聞了聞，那味順著鼻腔鉆進，胸的胎記又始發(fā)燙，這次是暖烘烘的，而是像有只獸輕輕撞她的肋骨，帶著點雀躍的癢。
“它和我打招呼嗎？”
龍悅笑起來，眼尾的月牙又彎了。
“或許是，或許是?！?br>
玄機子把草藥擺到曬藥架，“你覺得是，它便是；你覺得是，它便是。
萬物本名，是的思給它們安了太多說法?！?br>
龍悅抱著那片透明葉子，坐曬藥架旁的板凳了。
她著葉子陽光慢慢舒展，著根須的泥土漸漸干透灰紫的粉末，著只七星瓢蟲爬去，又被葉片輕輕落——它沒有“故意”落，就像風吹過樹葉搖，雨落花瓣顫，只是然而然的反應。
“原來‘然’就是用費勁。”
她忽然懂了。
就像她龍悅，費勁去想“我為什么龍悅”；就像這草藥，費勁去想“我要治誰的病”；就像那溪底的紋，費勁去想“誰見我”。
存本身，就是然的事。
正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來，地織晃動的光斑。
龍悅把那片透明葉子進陶罐，準備按師父教的法子干。
起身，她見竹屋的窗臺擺著面銅鏡——是去年她生辰，師父從山帶來的，邊緣己經有些磨損。
她走過去，拿起銅鏡照了照。
鏡的眉眼清淺，皮膚是被谷光曬出的淡蜜，額角還有顆的痣，是去年采被樹枝蹭破后留的。
她解衣襟，露出胸的紋胎記，淡紅的光暈還未完散去，像片落皮膚的朝霞。
“你是誰呢？”
她對著鏡的己笑，“是龍悅，是那個給魚說話、對著石頭發(fā)呆的姑娘，還是……”她忽然想起昨的夢，想起己化作霧的輕盈——那沒有“龍悅”，沒有“姑娘”，甚至沒有“我”，可那份“存”的感覺，比此刻握著銅鏡的觸感更切。
鏡的像晃了晃，像是水蕩漾。
龍悅眨了眨眼，竟見鏡的己漸漸變得模糊，胸的紋胎記卻越來越清晰，慢慢浮鏡面之，與她記憶溪底的紋重合起。
“名地之始……”她輕聲念著玄機子昨說的話，忽然覺得這八個字像顆，發(fā)了芽。
地剛始的候，什么都沒有名字，沒有，沒有地，沒有溪，沒有竹，只有那個“始”本身。
就像她剛出生，沒有名字，沒有記憶，只有那團溫熱的生命，和胸這塊與生俱來的紋。
名字是后來的，身份是后來的，連“龍悅”這個稱呼，也只是這團生命暫借的殼。
銅鏡突然變得滾燙，龍悅，鏡子“哐當”落地。
她慌忙撿起，鏡面卻沒碎，只是剛才浮的紋消失了，映出的還是她此刻的模樣——只是那眼睛，多了些以前沒有的西，像被溪水洗過的石頭，清亮亮的。
“跟鏡子較勁？”
玄機子端著碗草藥粥從廚房出來，見她握著銅鏡發(fā)怔，把碗遞過去，“剛采的霧草熬的，嘗嘗。”
龍悅接過粥碗，溫熱的瓷碗貼著掌，粥飄著那片透明葉子，己經煮得軟透，散發(fā)出更濃的松針。
她喝了，暖意從喉嚨首流到胃，胸的胎記輕輕跳了，像點頭。
“師父，”她碗，認地著玄機子，“如有我龍悅了，我還是我嗎？”
玄機子正用布擦那把琴，聞言動作頓了頓，抬頭她。
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，須的絲閃閃發(fā)亮，“你說谷的霧，有像紗，有像棉，有什么都像，它就是霧了嗎？”
龍悅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“那風呢？
春是暖風，秋是涼風，冬能凍裂石頭，它就是風了嗎？”
她又搖了搖頭。
“所以呀，”玄機子擦完后根琴弦，琴身的紋光若隱若，“名字就像霧的形狀、風的溫度，變，走，可霧還是霧，風還是風，你還是你?！?br>
龍悅低頭著己的，這能采草藥，能編竹籃，能輕輕叩擊水面驚擾游魚。
它“”，可就算個名字，它的事、它的溫度、它的觸感，都變。
“我像懂了。”
她笑起來，這次是眼尾彎，是連眉梢都帶著舒展的暖意，“就像那尾鱗魚，管我它‘魚’還是‘石縫的家伙’，它還是擺尾，躲雨，跟著琴聲跳舞?！?br>
玄機子點點頭，把琴抱起來，“走，跟我去個地方?！?br>
龍悅跟著師父穿過竹林，往谷西的藥泉走去。
藥泉邊的巖石長滿了墨綠的苔蘚，常年冒著的熱氣，空氣飄著硫磺和草藥混合的味道。
泉眼旁邊有塊整的青石，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，是玄機子記錄藥方用的。
玄機子琴，從藤箱拿出那根纏著灰紫泥土的細，青石，又取了些霧草的根須，和著藥泉的水，石畫出個簡的圖案——像，又像龍，和溪底的紋、她胸的胎記隱隱呼應。
“你這圖案，”他指著石面，“我它‘紋’，你它‘胎記’，山邊的異獸它‘家’，它到底是什么？”
龍悅盯著圖案了半晌，忽然伸旁邊畫了個模樣的圖案，“它什么都是，又什么都是?！?br>
玄機子眼閃過絲笑意，“怎么說？”
“就像這藥泉的水，”龍悅指著冒著熱氣的泉眼，“病它‘藥’，渴的山獸它‘水’，冬路過的旅它‘暖湯’。
它己呢？
它就是從石頭冒出來的西，管誰它什么，它都這兒冒著熱氣?！?br>
她頓了頓，指尖己畫的圖案輕輕點了點，“這紋路也樣，溪底就是石頭的花紋，我胸就是胎記，您畫的圖就是個記號。
它沒有名字，是我們見它的候，給它安了名字?！?br>
話音剛落，藥泉的水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，熱氣蒸得更旺了，像有什么西要從泉底鉆出來。
龍悅和玄機子都往后退了半步，只見泉眼央浮出串氣泡，氣泡破裂，竟飄出些的光點，緩緩升到空，聚團霧，霧散，赫然是那紋的形狀。
這次，龍悅沒有驚訝，只是靜靜地著。
她知道，這是什么奇的法術，只是這泉、這霧、這紋路，以它們己的方式回應著她的領悟——就像溪魚跟著琴聲游，蘆葦芽因她的觸碰舒展，萬物都聲地對話，只是以前的她，被“名字”和“定義”擋住了耳朵。
玄機子拿起琴，坐青石撥動了琴弦。
這次的琴聲再像水流，倒像山谷的呼，深沉而悠長。
隨著琴聲，空的紋霧漸漸散，化作細的光點落來，有的落龍悅的發(fā)間，有的落曬藥架的草藥，有的落回泉眼，起圈圈細碎的漣漪。
龍悅伸出，顆光點落她的掌，瞬間融進皮膚，胸的胎記來陣溫暖的悸動，比以往何次都要清晰。
她忽然覺得，己和這聽竹谷、這藥泉、這霧、這溪底的石頭，都連了起——是因為名字，是因為形狀，而是因為那份同的“存”。
“師父，”她輕聲說，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靜，“我用知道己是誰了。”
玄機子停了琴，望著遠處谷的松，“哦？”
“因為我就這兒啊?！?br>
龍悅笑了，陽光落她臉，把那枚的額痣照得很亮，“聽竹谷，踩著溪水的石頭，聞著草藥的味，胸有塊發(fā)燙的紋。
這就夠了，是嗎？”
家沒說話，只是重新?lián)軇恿饲傧摇?br>
琴聲漫過藥泉，漫過竹林，漫過溪畔的青石，像告訴整個山谷：有個姑娘，終于聽懂了名的聲音。
傍晚，龍悅去溪邊收晾曬的草藥，見那尾鱗魚又游出了石縫。
她沒有再去碰水面，只是蹲岸邊著，它夕陽的輝游動，它的鱗片反出細碎的光，它突然鉆進石縫，又突然游出來，由，拘束。
她知道，這魚遠告訴她“疼疼”，就像她遠知道紋的正含義，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？
地本就名，萬物生長。
她只需那個聽竹谷，能聽見魚擺尾、能見聚散、能摸著胸胎記笑的龍悅——或者，什么都的那個“存”。
漸濃，龍悅躺，聽著窗的琴聲和溪水聲交織起。
胸的胎記散發(fā)著淡淡的暖意，像與這山谷的呼鳴。
她閉眼睛，沒有再夢，卻清晰地感覺到己像顆，深深扎根這片土地，根須與溪底的紋相連，葉脈與竹林的風聲相和，而那顆發(fā)燙的“”，正隨著地的脈搏，緩緩跳動。
她知道，此刻溪底的青石，被細沙蓋住的紋正隱隱透出紅光，與她胸的胎記遙相呼應。
而谷的深之處，泛著光的獸眼正望著竹屋的方向，喉嚨發(fā)出低低的嗚咽，像回應著什么古的約定。
名的，名的風，名的萬物，都以己的方式，迎接著個姑娘的覺醒。
而這覺醒，才剛剛始。
月如練，淌過聽竹谷的每寸土地。
龍悅披著玄機子那件洗得發(fā)的舊道袍，坐溪畔的青石，攥著半塊桃木牌——正是當年襁褓那塊刻著“悅”字的木牌，邊角己被摩挲得圓潤光滑。
被細沙蓋住的紋石刻，此刻月光又顯了形。
溪水靜得像塊墨，將紋拓水面，隨著偶爾掠過的晚風輕輕晃，像幅活的畫。
龍悅把桃木牌到水面，木牌的“悅”字與水底的紋重疊，胸的胎記又始發(fā)燙，這次竟帶著種悉的暖意，像候被師父抱懷曬的感覺。
“名字是別給的，記號是生的，可我到底是哪個？”
她對著水面輕聲問，聲音落進溪水，沒有回聲，只有圈淡的漣漪，很便復如初。
遠處竹林來“窸窣”聲，是風動，倒像是有什么獸穿行。
龍悅屏住呼，借著月光見團茸茸的子從竹叢鉆出來，竟是只雪的狐，左前腿沾著些暗紅的血，瘸拐地往溪邊挪。
狐顯然也發(fā)了她，停腳步，琥珀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她，喉嚨發(fā)出低低的嗚咽。
“別怕，我傷害你。”
龍悅柔聲音，慢慢站起身，往竹屋的方向退了兩步，“我去拿草藥，給你治傷？”
狐沒動，只是定定地著她，尾巴緊張地夾腿間。
龍悅再靠近，轉身步回竹屋，從藥箱出止血的瘡藥和干凈的麻布——那是她剛用艾草水煮沸過的，本是準備給山砍柴摔傷的李叔。
等她拿著藥回到溪邊，狐竟還原地，只是眼的警惕淡了些，正用舌頭翼翼地舔著傷，血珠順著腿滴進溪水，染紅了片水面。
“這個能讓你疼?！?br>
龍悅蹲身，把藥瓶和麻布離狐尺遠的地方，然后慢慢后退，“我碰你，你己來拿，？”
狐歪了歪頭，琥珀的眼睛她和藥之間轉了轉，忽然拖著傷腿往前挪了兩步，用鼻尖碰了碰藥瓶。
瓶蓋沒蓋緊，被它碰，滾出幾粒墨綠的藥丸，散發(fā)著七和當歸的氣味。
“是西哦?！?br>
龍悅輕聲說，胸的胎記又熱了起來，這次她清晰地感覺到，那暖意帶著種安撫的意味，像告訴狐“用怕”。
狐像是接收到了這信號，忽然再猶豫，叼起藥瓶和麻布，轉身瘸拐地往竹林深處跑，消失濃密的竹。
龍悅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笑了——她知道這狐什么，知道它從哪來，甚至知道它是善是惡，可她就是想幫它，沒有理由，就像溪水想流向低處，草木想向著陽光，然而然。
“名由，反而。”
她想起玄機子的話，低頭掌殘留的藥，忽然覺得這要緊的從是“為什么”，而是“本來就這樣”。
回到竹屋，玄機子正坐燈本泛的舊書，書頁邊緣都卷了角，面寫著些她懂的古字，筆畫彎彎曲曲，倒像溪底紋的變形。
“師父，您什么？”
龍悅過去，見書頁畫著些奇異的草木，葉片形狀竟與那透明草藥相似，只是旁邊標注的符號她個也認得。
“前記的草木譜?！?br>
玄機子合書，封面光禿禿的，沒有書名，“可惜多名字都失了，只剩些畫。”
“沒有名字，也能治病呀?！?br>
龍悅想起那透明草藥的松針，“就像溪邊的狐，知道它什么，也能知道它疼了要藥?！?br>
玄機子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擠起，像盛的菊花，“你這丫頭，倒比師父透?！?br>
他從懷摸出塊灰紫的泥土，桌，“從邊帶回來的，你聞聞?！?br>
龍悅把泥土到鼻尖，股清冷的氣鉆進鼻腔，是花，是草，倒像是雪后初晴，空氣那種干凈的冷冽。
胸的胎記輕輕跳了，她忽然想起剛才狐消失的竹林深處，似乎也飄著這樣的氣味。
“這泥土……和狐身的味道像?！?br>
“哦？”
玄機子挑眉，“你見谷的雪狐了？”
“雪狐？”
龍悅愣了愣，“它雪，左前腿受了傷?！?br>
“那是谷的靈狐，，卻從靠近?！?br>
玄機子捻起點泥土，“它們守著谷的根，那地方的泥土都帶著靈氣。”
他頓了頓，著龍悅，“它肯讓你靠近，倒是奇事?！?br>
龍悅想起狐琥珀的眼睛，忽然明——狐是因為她“龍悅”這個名字才警惕，也是因為她拿著藥，而是因為她身的某種西，或許是胎記的暖意，或許是她那刻粹的善意，這些沒有名字的西，反而能被萬物感知。
就像溪魚能聽懂琴聲，蘆葦芽能感知指尖的溫度，雪狐能辨的粹。
它們從標簽，只認本。
“師父，谷的根是什么？”
玄機子望著窗的月光，沉默了片刻才說：“是比聽竹谷更古的地方，那的石頭說話，霧形，只是沒聽得懂，也沒得出名字?！?br>
他轉過頭，眼深邃，“等你什么候覺得，‘龍悅’這兩個字可有可了，或許就能聽懂了?！?br>
龍悅摸了摸胸的胎記，那的暖意正慢慢散，流遍西肢骸。
她知道“可有可”是什么感覺，但她忽然著急知道了。
就像溪水流向遠方，知道終點哪；就像草木春生秋枯，知道明年長得更還是更矮。
存本身，就是的答案。
深，龍悅被陣輕的響動驚醒。
她悄悄爬起來，從竹窗的縫隙往，只見月光，那只雪狐正蹲曬藥架旁，左前腿纏著她給的麻布，傷顯然了許多。
它嘴叼著株從未見過的草藥，葉片呈角星狀，頂端著朵淡藍的花，正輕輕曬藥架，然后轉身，消失竹林。
龍悅推門，走到曬藥架旁，拿起那株草藥。
花瓣還帶著露水，月光閃著光，散發(fā)著與谷泥土相似的清冷氣。
她把草藥進陶罐，忽然覺得，這株名的草，比何有名字的藥材都珍貴。
它沒有名字，卻承載著雪狐的謝意；它沒有標簽，卻連接著她與只靈狐的緣。
回到，龍悅再也睡著。
她睜著眼睛，著竹屋頂的縫隙漏的月光，聽著遠處溪水潺潺，近處蟲鳴唧唧，忽然覺得整個聽竹谷都跟她說話。
溪水說：“順勢而為，求?！?br>
竹林說：“扎根土地，方能向?！?br>
藥草說：“默默生長，有用途?！?br>
雪狐說：“名之善，是動。”
而她胸的紋胎記，像個溫柔的回應，輕輕顫動著，仿佛說：“你，萬物都，你也?！?br>
亮，龍悅終于睡著。
這次她夢見己站片茫茫的地方，沒有，沒有地，沒有竹屋，沒有師父，甚至沒有身，只有團溫暖的光。
光漂浮著數模糊的子，像魚，像，像雪狐，像溪底的紋，它們沒有形狀，沒有名字，卻都向她靠近，遞著同種感覺——那是與“存”同源的暖意。
她忽然明，玄機子說的“名地之始”，是指地剛始沒有名字，而是指地的本質，本就越切名字和定義。
就像這團光，就像她此刻的感覺，說出，道明，卻實虛。
醒來，朝陽正從邊的竹林升起，的光穿過竹葉，地織張流動的。
龍悅走到溪邊，見溪底的紋晨光清晰可見，這次她沒有再伸去碰，只是靜靜地著。
她知道，這紋或許是個記號，或許是個謎題，但這些都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她能見它，能感知到它與己的聯(lián)系，能這片名的地，個名卻實的存。
玄機子知何站她身后，拿著那把琴。
“丫頭，今想學哪段曲子？”
龍悅轉過身，迎著朝陽笑起來，眼尾的月牙比往更亮：“師父，教我彈那首能讓魚跳舞的吧?！?br>
玄機子揚了揚眉，撥動了琴弦。
琴聲漫過溪水，漫過竹林，漫過藥圃，漫過整個聽竹谷。
石縫的鱗魚又游了出來，尾鰭劃水的節(jié)奏與琴聲相合；谷的方向來聲清越的狐鳴，像是應和；就連曬藥架那株名草藥，也輕輕晃動著葉片，淡藍的花瓣晨光舒展。
龍悅站琴聲，胸的紋胎記泛著淡淡的紅光，與朝陽、溪水、紋融為。
她知道未來走到哪，知道這紋藏著什么秘密，甚至知道刻遇見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己就這。
名的地間，個呼、感知、對著魚笑的存。
這就夠了。
而溪底的紋石刻，琴聲與晨光，悄然褪去了后絲秘，仿佛說：路還長，慢慢走。
屬于龍悅的悟道之路，才剛剛始。
龍悅蹲溪畔青石，露水珠剛從箬葉尖墜，打她素布裙的裙擺，洇出片深的圓。
她指尖懸水面寸處，望著石縫那尾鱗魚——魚鰭正輕輕扇動，將她倒映水的子攪細碎的光。
“師父說萬物有靈，可魚疼嗎？”
她對著魚喃喃語，聲音被溪水流淌的“嘩嘩”聲揉得很輕。
歲的姑娘，發(fā)間別著根去年深秋留的竹簪，簪頭被摩挲得光滑透亮。
她記事起，這聽竹谷便是部地：邊是望到頂的翠竹林，西邊是常年冒著熱氣的藥泉，南邊谷有株合抱的松，邊……師父說邊是深知處，讓她莫要靠近。
她胸貼著塊溫熱的胎記，像片被晨露打濕的紋。
玄機子撿到她，襁褓只有半塊刻著“悅”字的桃木牌，家便喚她“龍悅”——至于“龍”字何來，師父只說“順著喊，便沒錯”。
此刻那尾鱗魚忽然擺了擺尾，尾鰭劃的水紋漫到龍悅腳邊。
她忍住屈指輕叩水面，“咚”的聲輕響，魚“嗖”地鉆進石縫，只留串轉瞬即逝的氣泡。
“疼了？”
龍悅歪著頭笑，眼尾彎月牙，“可你沒哭呀?！?br>
“哭是用嗓子，魚哭或許是用鱗片呢？”
蒼的聲音從身后來，龍悅慌忙回頭，見玄機子背著半簍新采的蒼術，正站蘆葦叢邊。
家須沾著草屑，青布道袍的袖磨出了邊，可那眼睛亮得很，像盛著谷頂的星子。
“鱗片怎么哭？”
龍悅跑過去，順接過師父背的竹簍，入沉甸甸的。
“你聽?！?br>
玄機子往溪邊走了兩步，示意她細石縫。
龍悅屏息凝。
谷風穿過竹林的“颯颯”聲，泉眼冒泡的“汩汩”聲，甚至遠處松鼠踏落松針的“簌簌”聲，都順著耳朵往鉆。
可石縫只有溪水撞擊巖石的悶響，哪有什么“哭聲”？
“聽見?！?br>
她聲說。
“聽見，表沒有?！?br>
玄機子蹲身，用枯枝撥了撥水面，“就像這溪水，你它‘溪’，可魚眼，或許是‘’；你這石頭‘石’，可苔蘚，或許是‘家’。
名字是的標簽，是萬物的本相。”
龍悅摸著胸的胎記，忽然想起昨給藥圃除草，她拔了株貼地生長的“地衣”，師父卻攔住她：“莫拔，這西著起眼，能固住石縫的土?！?br>
那她只當是株沒用的雜草，此刻才恍然——“雜草”過是她給的名字，它有它的用處，從需要誰來定義。
暮漫來，竹屋前燃起了篝火。
玄機子坐青石墩撫琴，琴是物件，琴身刻著模糊的紋，琴弦據說是用雷擊桐木的纖維的。
古弦震顫的瞬間，龍悅忽然覺得頭皮發(fā)麻——那琴聲像聲音，反倒像水流，順著空氣漫過溪岸、竹林、藥圃，將整個聽竹谷都裹了進去。
她意識望向溪石縫。
月光恰落水面，亮的光，那尾鱗魚正緩緩游出。
它躲避，尾鰭劃水的頻率竟與琴弦的震顫完相合，仿佛琴為魚伴奏，魚為琴伴舞。
水紋圈圈蕩，將琴聲的軌跡具象細密的漣漪，又觸及岸邊輕輕彈回，像與土地語。
“這是……”龍悅得發(fā)怔。
“道?！?br>
玄機子停了，指尖還懸弦。
月落他溝壑縱橫的臉，把皺紋的都染了，“可道之道，非恒之道；可言之名，非恒之名。
就像你龍悅，若當年撿到你的是山的張鐵匠，或許你‘鐵妞’；若是鎮(zhèn)的繡娘，或許你‘兒’。
名字變，可你骨子的西，變嗎？”
龍悅摸向胸的胎記，那知何始發(fā)燙，像揣了顆的暖爐。
她想起己次采藥把南星當了半夏，被師父敲了；想起去年冬雪，她堆的雪被山風刮了歪脖子，己卻笑了半；想起每次摸到這紋胎記，那種說清道明的踏實——這些感覺，和“龍悅”這個名字有關系嗎？
像沒有。
就算個名字，疼還是疼，笑還是笑，踏實還是踏實。
“那我是誰？”
她望著水晃動的月，忽然覺得那輪月亮也像己。
它“月”，可它本身只是塊反光的石頭，因為名字而增減半清輝。
玄機子往火堆添了塊松柴，火星“噼啪”，映得兩子竹墻忽明忽暗：“地沒陽的候，連‘’和‘地’都沒有名字。
你且去，去聽，去摸——摸那溪水的涼，摸那竹節(jié)的硬，摸那胎記的燙。
等摸到那個說出道明，卻讓你知道‘我就是我’的西，就懂了?！?br>
深，龍悅躺竹，聽著窗的風聲。
胸的胎記還發(fā)燙，像有只溫柔的輕輕按揉。
她迷迷糊糊閉眼，竟起了夢。
夢沒有竹屋，沒有師父，甚至沒有“龍悅”這個念頭。
她化作了聽竹谷的霧，聚谷頂，能見遠處山巒的輪廓，像臥著的獸；散進竹林，能鉆進竹葉的縫隙，螢火蟲著燈籠飛過；落溪面，能跟著水流打旋，與那尾鱗魚擦肩而過——魚沒有躲，她也沒有停，就那么然而然地相融。
名，狀，拘束。
可她明知道，“我”。
亮，龍悅猛地睜眼，額角沁出層薄汗。
窗的啟明星正亮得耀眼，她低頭向胸，粗布衣衫，那片紋胎記竟透出淡淡的紅光，像晨霧初升的頭，灼，卻暖得很。
她披衣，赤腳踩沾著露水的青石板，步步走向溪邊。
晨霧還沒散，溪水倒映著朦朧的山。
龍悅蹲身，學著昨師父的樣子，用指輕輕撥弄水面。
石縫的鱗魚又游了出來，這次，它沒有躲。
“你呀?！?br>
龍悅輕聲說，語氣沒有了昨的探究，只剩和。
魚擺了擺尾，像是回應。
她忽然想知道，這魚有沒有名字？
是“鱗”，還是“石縫魚”？
可轉念又覺得，知道知道，有什么要緊呢？
它就這，游著，活著，與這溪水、這石頭、這霧存，這就夠了。
就像她己，龍悅也，鐵妞也罷，胸的胎記發(fā)燙，指尖能辨出草藥的涼，裝著聽竹谷的風——這些“存”，從需要名字來證明。
龍悅笑著起身，準備去幫師父曬藥。
轉身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溪底的石縫。
那道剛才魚藏身的石縫，知被晨露沖刷掉了多泥沙，竟露出塊青的巖石。
巖石刻著些什么，水光若隱若。
她奇地近，撥水面的浮萍。
那是片紋。
與她胸胎記的紋，模樣。
淡紅的光暈從衣襟透出，與溪底紋的子交疊起。
龍悅望著那圖案，忽然覺得聽竹谷的晨霧都變得樣了——霧藏著的，像只是竹林和藥泉，還有些更古、更秘的西，正等著她點點去觸摸。
而她胸的暖意，正順著指尖，悄悄流進溪水。
水蕩，她仿佛聽見整個山谷都輕輕呼，像說：醒了，就往前走吧。
往前走，去那些沒有名字的本，去為那個需定義的己。
晨霧漸漸散了，像被谷風悄悄收進了竹林深處。
龍悅蹲溪畔，指尖懸水面，著溪底那塊青石的紋——它比她胸的胎記略些，條更古樸，邊緣還沾著沒沖凈的青苔，像從辟地就長那。
“師父，這石頭的花紋……”她回頭想喊玄機子，卻見竹屋前空蕩蕩的，只有那把琴還擺青石墩，琴弦凝著顆晨露，朝陽閃著光。
竹簍的蒼術己經攤曬藥架，得整整齊齊，根須朝同個方向，是玄機子慣有的細致。
龍悅摸了摸曬藥架的竹條，還帶著溫熱，想來師父剛離。
“又去邊了？”
她聲嘀咕。
玄機子總愛清晨去谷的深之處，每次都背著那把裝草藥的舊藤箱，回來箱底常沾著些奇異的泥土——有是泛著光的，有帶著淡淡的硫磺味。
他從說去什么，龍悅也問過，家只笑說：“去些沒名字的西?！?br>
此刻溪底的紋陽光愈發(fā)清晰。
龍悅脫了布鞋，赤足踩進溪水，冰涼的溪水漫過腳踝，帶著細的卵石輕輕摩挲著腳掌。
她步步走近石刻，蹲身，伸出指去觸那冰涼的石面。
指尖剛碰到紋的條，胸的胎記忽然熱了起來，像有團暖烘烘的氣順著血脈往涌。
與此同，溪水泛起圈圈淡紅的漣漪，從她指尖與石刻相觸的地方擴散，竟與昨鱗魚隨琴聲游動的軌跡如出轍。
“這是……”龍悅驚得縮回，漣漪瞬間散去，胎記的熱度也慢慢降了去，只剩溫溫的暖意。
她再去摸那石刻，卻什么也沒發(fā)生。
石面依舊冰涼，紋沉默地伏水底，像幅被歲月遺忘的畫。
“是錯覺嗎？”
龍悅皺著眉，又試了次。
指尖落，胎記發(fā)燙，漣漪再次泛起，這次她得切——那些淡紅的紋，似乎游動著數細的光點，像被打散的星子，順著水流往溪游淌，鉆進岸邊的蘆葦叢。
蘆葦葉忽然輕輕顫動起來，是被風吹的，倒像是……呼。
片新抽的蘆葦芽原本卷著尖，此刻竟緩緩舒展，露出的，頂端還頂著顆晶瑩的露珠。
龍悅愣住了。
她聽竹谷住了年，與草木為伴，卻從沒見過蘆葦芽能瞬間舒展。
更奇的是，那露珠映出的子，是她的模樣，而是片流動的霧，正慢悠悠地聚紋的形狀。
“萬物有靈，原來只是疼動。”
她喃喃語，忽然想起玄機子說的“名字是標簽”——這蘆葦，她它“蘆葦”，可它或許有己的語言，有己的歡喜；這溪水的光點，她它“光點”，可它們或許是另種生命，以己的方式回應著什么。
“什么？”
玄機子的聲音突然從身后來，龍悅嚇得差點坐進水，回頭見家背著藤箱站岸邊，藤箱底沾著些灰紫的泥土，還混著幾根的細。
“師父！
這石頭的花紋……”龍悅指著溪底，話沒說完就停住了——剛才明明清晰可見的紋，此刻竟被層新的細沙蓋住了，只隱約露出個模糊的輪廓，像從未出過。
玄機子順著她指的方向了，彎腰撿起塊扁的鵝卵石，輕輕扔進水，“咚”的聲，細沙被攪起，連那點模糊的輪廓也見了。
“水常形，石定相?！?br>
他慢悠悠地說，“昨的溪是今的溪，昨的石也是今的石，你執(zhí)著于塊石頭的紋路，倒如去溪水流向哪?！?br>
龍悅站起身，赤腳踩岸邊的青草，草葉的露珠沾濕了腳背，涼絲絲的。
她望著溪水蜿蜒著鉆進竹林深處，忽然明——師父是說石頭，是說她。
她執(zhí)著于“見”紋，執(zhí)著于給那紋路找個“名字”（比如“和我胎記樣”），卻忘了它本就藏水底，隱，從需要誰來確認它的存。
就像這溪水，從乎誰它“溪”，它只是往前流，遇石則繞，遇洼則聚，然而然。
“師父，”龍悅忽然問，“您去邊，是是也這些‘沒名字的西’？”
玄機子挑了挑眉，解藤箱的扣子，面露出些從未見過的草藥——葉片是半透明的，莖稈泛著珍珠母的光澤，根須還纏著些灰紫的泥土。
“這西，長霧，沒名沒姓，可治風寒靈?！?br>
他拿出片葉子遞給龍悅，“你摸摸?！?br>
葉片觸指尖，竟像活的樣輕輕蜷縮了，散發(fā)出淡淡的松針。
龍悅鼻尖聞了聞，那味順著鼻腔鉆進，胸的胎記又始發(fā)燙，這次是暖烘烘的，而是像有只獸輕輕撞她的肋骨，帶著點雀躍的癢。
“它和我打招呼嗎？”
龍悅笑起來，眼尾的月牙又彎了。
“或許是，或許是?！?br>
玄機子把草藥擺到曬藥架，“你覺得是，它便是；你覺得是，它便是。
萬物本名，是的思給它們安了太多說法?！?br>
龍悅抱著那片透明葉子，坐曬藥架旁的板凳了。
她著葉子陽光慢慢舒展，著根須的泥土漸漸干透灰紫的粉末，著只七星瓢蟲爬去，又被葉片輕輕落——它沒有“故意”落，就像風吹過樹葉搖，雨落花瓣顫，只是然而然的反應。
“原來‘然’就是用費勁。”
她忽然懂了。
就像她龍悅，費勁去想“我為什么龍悅”；就像這草藥，費勁去想“我要治誰的病”；就像那溪底的紋，費勁去想“誰見我”。
存本身，就是然的事。
正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來，地織晃動的光斑。
龍悅把那片透明葉子進陶罐，準備按師父教的法子干。
起身，她見竹屋的窗臺擺著面銅鏡——是去年她生辰，師父從山帶來的，邊緣己經有些磨損。
她走過去，拿起銅鏡照了照。
鏡的眉眼清淺，皮膚是被谷光曬出的淡蜜，額角還有顆的痣，是去年采被樹枝蹭破后留的。
她解衣襟，露出胸的紋胎記，淡紅的光暈還未完散去，像片落皮膚的朝霞。
“你是誰呢？”
她對著鏡的己笑，“是龍悅，是那個給魚說話、對著石頭發(fā)呆的姑娘，還是……”她忽然想起昨的夢，想起己化作霧的輕盈——那沒有“龍悅”，沒有“姑娘”，甚至沒有“我”，可那份“存”的感覺，比此刻握著銅鏡的觸感更切。
鏡的像晃了晃，像是水蕩漾。
龍悅眨了眨眼，竟見鏡的己漸漸變得模糊，胸的紋胎記卻越來越清晰，慢慢浮鏡面之，與她記憶溪底的紋重合起。
“名地之始……”她輕聲念著玄機子昨說的話，忽然覺得這八個字像顆，發(fā)了芽。
地剛始的候，什么都沒有名字，沒有，沒有地，沒有溪，沒有竹，只有那個“始”本身。
就像她剛出生，沒有名字，沒有記憶，只有那團溫熱的生命，和胸這塊與生俱來的紋。
名字是后來的，身份是后來的，連“龍悅”這個稱呼，也只是這團生命暫借的殼。
銅鏡突然變得滾燙，龍悅，鏡子“哐當”落地。
她慌忙撿起，鏡面卻沒碎，只是剛才浮的紋消失了，映出的還是她此刻的模樣——只是那眼睛，多了些以前沒有的西，像被溪水洗過的石頭，清亮亮的。
“跟鏡子較勁？”
玄機子端著碗草藥粥從廚房出來，見她握著銅鏡發(fā)怔，把碗遞過去，“剛采的霧草熬的，嘗嘗。”
龍悅接過粥碗，溫熱的瓷碗貼著掌，粥飄著那片透明葉子，己經煮得軟透，散發(fā)出更濃的松針。
她喝了，暖意從喉嚨首流到胃，胸的胎記輕輕跳了，像點頭。
“師父，”她碗，認地著玄機子，“如有我龍悅了，我還是我嗎？”
玄機子正用布擦那把琴，聞言動作頓了頓，抬頭她。
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，須的絲閃閃發(fā)亮，“你說谷的霧，有像紗，有像棉，有什么都像，它就是霧了嗎？”
龍悅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“那風呢？
春是暖風，秋是涼風，冬能凍裂石頭，它就是風了嗎？”
她又搖了搖頭。
“所以呀，”玄機子擦完后根琴弦，琴身的紋光若隱若，“名字就像霧的形狀、風的溫度，變，走，可霧還是霧，風還是風，你還是你?！?br>
龍悅低頭著己的，這能采草藥，能編竹籃，能輕輕叩擊水面驚擾游魚。
它“”，可就算個名字，它的事、它的溫度、它的觸感，都變。
“我像懂了。”
她笑起來，這次是眼尾彎，是連眉梢都帶著舒展的暖意，“就像那尾鱗魚，管我它‘魚’還是‘石縫的家伙’，它還是擺尾，躲雨，跟著琴聲跳舞?！?br>
玄機子點點頭，把琴抱起來，“走，跟我去個地方?！?br>
龍悅跟著師父穿過竹林，往谷西的藥泉走去。
藥泉邊的巖石長滿了墨綠的苔蘚，常年冒著的熱氣，空氣飄著硫磺和草藥混合的味道。
泉眼旁邊有塊整的青石，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，是玄機子記錄藥方用的。
玄機子琴，從藤箱拿出那根纏著灰紫泥土的細，青石，又取了些霧草的根須，和著藥泉的水，石畫出個簡的圖案——像，又像龍，和溪底的紋、她胸的胎記隱隱呼應。
“你這圖案，”他指著石面，“我它‘紋’，你它‘胎記’，山邊的異獸它‘家’，它到底是什么？”
龍悅盯著圖案了半晌，忽然伸旁邊畫了個模樣的圖案，“它什么都是，又什么都是?！?br>
玄機子眼閃過絲笑意，“怎么說？”
“就像這藥泉的水，”龍悅指著冒著熱氣的泉眼，“病它‘藥’，渴的山獸它‘水’，冬路過的旅它‘暖湯’。
它己呢？
它就是從石頭冒出來的西，管誰它什么，它都這兒冒著熱氣?！?br>
她頓了頓，指尖己畫的圖案輕輕點了點，“這紋路也樣，溪底就是石頭的花紋，我胸就是胎記，您畫的圖就是個記號。
它沒有名字，是我們見它的候，給它安了名字?！?br>
話音剛落，藥泉的水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，熱氣蒸得更旺了，像有什么西要從泉底鉆出來。
龍悅和玄機子都往后退了半步，只見泉眼央浮出串氣泡，氣泡破裂，竟飄出些的光點，緩緩升到空，聚團霧，霧散，赫然是那紋的形狀。
這次，龍悅沒有驚訝，只是靜靜地著。
她知道，這是什么奇的法術，只是這泉、這霧、這紋路，以它們己的方式回應著她的領悟——就像溪魚跟著琴聲游，蘆葦芽因她的觸碰舒展，萬物都聲地對話，只是以前的她，被“名字”和“定義”擋住了耳朵。
玄機子拿起琴，坐青石撥動了琴弦。
這次的琴聲再像水流，倒像山谷的呼，深沉而悠長。
隨著琴聲，空的紋霧漸漸散，化作細的光點落來，有的落龍悅的發(fā)間，有的落曬藥架的草藥，有的落回泉眼，起圈圈細碎的漣漪。
龍悅伸出，顆光點落她的掌，瞬間融進皮膚，胸的胎記來陣溫暖的悸動，比以往何次都要清晰。
她忽然覺得，己和這聽竹谷、這藥泉、這霧、這溪底的石頭，都連了起——是因為名字，是因為形狀，而是因為那份同的“存”。
“師父，”她輕聲說，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靜，“我用知道己是誰了。”
玄機子停了琴，望著遠處谷的松，“哦？”
“因為我就這兒啊?！?br>
龍悅笑了，陽光落她臉，把那枚的額痣照得很亮，“聽竹谷，踩著溪水的石頭，聞著草藥的味，胸有塊發(fā)燙的紋。
這就夠了，是嗎？”
家沒說話，只是重新?lián)軇恿饲傧摇?br>
琴聲漫過藥泉，漫過竹林，漫過溪畔的青石，像告訴整個山谷：有個姑娘，終于聽懂了名的聲音。
傍晚，龍悅去溪邊收晾曬的草藥，見那尾鱗魚又游出了石縫。
她沒有再去碰水面，只是蹲岸邊著，它夕陽的輝游動，它的鱗片反出細碎的光，它突然鉆進石縫，又突然游出來，由，拘束。
她知道，這魚遠告訴她“疼疼”，就像她遠知道紋的正含義，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？
地本就名，萬物生長。
她只需那個聽竹谷，能聽見魚擺尾、能見聚散、能摸著胸胎記笑的龍悅——或者，什么都的那個“存”。
漸濃，龍悅躺，聽著窗的琴聲和溪水聲交織起。
胸的胎記散發(fā)著淡淡的暖意，像與這山谷的呼鳴。
她閉眼睛，沒有再夢，卻清晰地感覺到己像顆，深深扎根這片土地，根須與溪底的紋相連，葉脈與竹林的風聲相和，而那顆發(fā)燙的“”，正隨著地的脈搏，緩緩跳動。
她知道，此刻溪底的青石，被細沙蓋住的紋正隱隱透出紅光，與她胸的胎記遙相呼應。
而谷的深之處，泛著光的獸眼正望著竹屋的方向，喉嚨發(fā)出低低的嗚咽，像回應著什么古的約定。
名的，名的風，名的萬物，都以己的方式，迎接著個姑娘的覺醒。
而這覺醒，才剛剛始。
月如練，淌過聽竹谷的每寸土地。
龍悅披著玄機子那件洗得發(fā)的舊道袍，坐溪畔的青石，攥著半塊桃木牌——正是當年襁褓那塊刻著“悅”字的木牌，邊角己被摩挲得圓潤光滑。
被細沙蓋住的紋石刻，此刻月光又顯了形。
溪水靜得像塊墨，將紋拓水面，隨著偶爾掠過的晚風輕輕晃，像幅活的畫。
龍悅把桃木牌到水面，木牌的“悅”字與水底的紋重疊，胸的胎記又始發(fā)燙，這次竟帶著種悉的暖意，像候被師父抱懷曬的感覺。
“名字是別給的，記號是生的，可我到底是哪個？”
她對著水面輕聲問，聲音落進溪水，沒有回聲，只有圈淡的漣漪，很便復如初。
遠處竹林來“窸窣”聲，是風動，倒像是有什么獸穿行。
龍悅屏住呼，借著月光見團茸茸的子從竹叢鉆出來，竟是只雪的狐，左前腿沾著些暗紅的血，瘸拐地往溪邊挪。
狐顯然也發(fā)了她，停腳步，琥珀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她，喉嚨發(fā)出低低的嗚咽。
“別怕，我傷害你。”
龍悅柔聲音，慢慢站起身，往竹屋的方向退了兩步，“我去拿草藥，給你治傷？”
狐沒動，只是定定地著她，尾巴緊張地夾腿間。
龍悅再靠近，轉身步回竹屋，從藥箱出止血的瘡藥和干凈的麻布——那是她剛用艾草水煮沸過的，本是準備給山砍柴摔傷的李叔。
等她拿著藥回到溪邊，狐竟還原地，只是眼的警惕淡了些，正用舌頭翼翼地舔著傷，血珠順著腿滴進溪水，染紅了片水面。
“這個能讓你疼?！?br>
龍悅蹲身，把藥瓶和麻布離狐尺遠的地方，然后慢慢后退，“我碰你，你己來拿，？”
狐歪了歪頭，琥珀的眼睛她和藥之間轉了轉，忽然拖著傷腿往前挪了兩步，用鼻尖碰了碰藥瓶。
瓶蓋沒蓋緊，被它碰，滾出幾粒墨綠的藥丸，散發(fā)著七和當歸的氣味。
“是西哦?！?br>
龍悅輕聲說，胸的胎記又熱了起來，這次她清晰地感覺到，那暖意帶著種安撫的意味，像告訴狐“用怕”。
狐像是接收到了這信號，忽然再猶豫，叼起藥瓶和麻布，轉身瘸拐地往竹林深處跑，消失濃密的竹。
龍悅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笑了——她知道這狐什么，知道它從哪來，甚至知道它是善是惡，可她就是想幫它，沒有理由，就像溪水想流向低處，草木想向著陽光，然而然。
“名由，反而。”
她想起玄機子的話，低頭掌殘留的藥，忽然覺得這要緊的從是“為什么”，而是“本來就這樣”。
回到竹屋，玄機子正坐燈本泛的舊書，書頁邊緣都卷了角，面寫著些她懂的古字，筆畫彎彎曲曲，倒像溪底紋的變形。
“師父，您什么？”
龍悅過去，見書頁畫著些奇異的草木，葉片形狀竟與那透明草藥相似，只是旁邊標注的符號她個也認得。
“前記的草木譜?！?br>
玄機子合書，封面光禿禿的，沒有書名，“可惜多名字都失了，只剩些畫。”
“沒有名字，也能治病呀?！?br>
龍悅想起那透明草藥的松針，“就像溪邊的狐，知道它什么，也能知道它疼了要藥?！?br>
玄機子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擠起，像盛的菊花，“你這丫頭，倒比師父透?！?br>
他從懷摸出塊灰紫的泥土，桌，“從邊帶回來的，你聞聞?！?br>
龍悅把泥土到鼻尖，股清冷的氣鉆進鼻腔，是花，是草，倒像是雪后初晴，空氣那種干凈的冷冽。
胸的胎記輕輕跳了，她忽然想起剛才狐消失的竹林深處，似乎也飄著這樣的氣味。
“這泥土……和狐身的味道像?！?br>
“哦？”
玄機子挑眉，“你見谷的雪狐了？”
“雪狐？”
龍悅愣了愣，“它雪，左前腿受了傷?！?br>
“那是谷的靈狐，，卻從靠近?！?br>
玄機子捻起點泥土，“它們守著谷的根，那地方的泥土都帶著靈氣。”
他頓了頓，著龍悅，“它肯讓你靠近，倒是奇事?！?br>
龍悅想起狐琥珀的眼睛，忽然明——狐是因為她“龍悅”這個名字才警惕，也是因為她拿著藥，而是因為她身的某種西，或許是胎記的暖意，或許是她那刻粹的善意，這些沒有名字的西，反而能被萬物感知。
就像溪魚能聽懂琴聲，蘆葦芽能感知指尖的溫度，雪狐能辨的粹。
它們從標簽，只認本。
“師父，谷的根是什么？”
玄機子望著窗的月光，沉默了片刻才說：“是比聽竹谷更古的地方，那的石頭說話，霧形，只是沒聽得懂，也沒得出名字?！?br>
他轉過頭，眼深邃，“等你什么候覺得，‘龍悅’這兩個字可有可了，或許就能聽懂了?！?br>
龍悅摸了摸胸的胎記，那的暖意正慢慢散，流遍西肢骸。
她知道“可有可”是什么感覺，但她忽然著急知道了。
就像溪水流向遠方，知道終點哪；就像草木春生秋枯，知道明年長得更還是更矮。
存本身，就是的答案。
深，龍悅被陣輕的響動驚醒。
她悄悄爬起來，從竹窗的縫隙往，只見月光，那只雪狐正蹲曬藥架旁，左前腿纏著她給的麻布，傷顯然了許多。
它嘴叼著株從未見過的草藥，葉片呈角星狀，頂端著朵淡藍的花，正輕輕曬藥架，然后轉身，消失竹林。
龍悅推門，走到曬藥架旁，拿起那株草藥。
花瓣還帶著露水，月光閃著光，散發(fā)著與谷泥土相似的清冷氣。
她把草藥進陶罐，忽然覺得，這株名的草，比何有名字的藥材都珍貴。
它沒有名字，卻承載著雪狐的謝意；它沒有標簽，卻連接著她與只靈狐的緣。
回到，龍悅再也睡著。
她睜著眼睛，著竹屋頂的縫隙漏的月光，聽著遠處溪水潺潺，近處蟲鳴唧唧，忽然覺得整個聽竹谷都跟她說話。
溪水說：“順勢而為，求?！?br>
竹林說：“扎根土地，方能向?！?br>
藥草說：“默默生長，有用途?！?br>
雪狐說：“名之善，是動。”
而她胸的紋胎記，像個溫柔的回應，輕輕顫動著，仿佛說：“你，萬物都，你也?！?br>
亮，龍悅終于睡著。
這次她夢見己站片茫茫的地方，沒有，沒有地，沒有竹屋，沒有師父，甚至沒有身，只有團溫暖的光。
光漂浮著數模糊的子，像魚，像，像雪狐，像溪底的紋，它們沒有形狀，沒有名字，卻都向她靠近，遞著同種感覺——那是與“存”同源的暖意。
她忽然明，玄機子說的“名地之始”，是指地剛始沒有名字，而是指地的本質，本就越切名字和定義。
就像這團光，就像她此刻的感覺，說出，道明，卻實虛。
醒來，朝陽正從邊的竹林升起，的光穿過竹葉，地織張流動的。
龍悅走到溪邊，見溪底的紋晨光清晰可見，這次她沒有再伸去碰，只是靜靜地著。
她知道，這紋或許是個記號，或許是個謎題，但這些都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她能見它，能感知到它與己的聯(lián)系，能這片名的地，個名卻實的存。
玄機子知何站她身后，拿著那把琴。
“丫頭，今想學哪段曲子？”
龍悅轉過身，迎著朝陽笑起來，眼尾的月牙比往更亮：“師父，教我彈那首能讓魚跳舞的吧?！?br>
玄機子揚了揚眉，撥動了琴弦。
琴聲漫過溪水，漫過竹林，漫過藥圃，漫過整個聽竹谷。
石縫的鱗魚又游了出來，尾鰭劃水的節(jié)奏與琴聲相合；谷的方向來聲清越的狐鳴，像是應和；就連曬藥架那株名草藥，也輕輕晃動著葉片，淡藍的花瓣晨光舒展。
龍悅站琴聲，胸的紋胎記泛著淡淡的紅光，與朝陽、溪水、紋融為。
她知道未來走到哪，知道這紋藏著什么秘密，甚至知道刻遇見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己就這。
名的地間，個呼、感知、對著魚笑的存。
這就夠了。
而溪底的紋石刻，琴聲與晨光，悄然褪去了后絲秘，仿佛說：路還長，慢慢走。
屬于龍悅的悟道之路，才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