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二年，春，江城。

料峭春寒尚未完褪去，清晨的薄霧如同輕紗般籠罩著這座臨江而筑的城池。

碼頭來輪船低沉的汽笛聲，夾雜著苦力們扛運貨物嘿喲嘿喲的號子，以及販們此起彼伏的賣。

空氣彌漫著江水有的潮濕腥氣，又混雜著煤煙、早點攤子的油煙和隱約的硝石味——那是去年秋兩派軍閥城交火留的痕跡，至今仍未散盡。

林婉清緊了緊身那件洗得發(fā)的藍(lán)布夾襖，將幾本用布細(xì)包的教科書抱胸前，低頭匯入匆匆的流。

她今起得比子師范學(xué)更早，因她要去個新的地方——江城商份臨的抄寫兼雜役工作。

這份工是學(xué)校位相的先生介紹的，說是商近事務(wù)繁雜，急需識文斷字、腳麻的幫忙整理文書賬冊，結(jié)洋角，若得，后或可長期兼。

角，對許多家姐而言，過是盒雪花膏或幾樣零嘴的價，但對婉清而言，卻意味著父親兩的藥，或是家半個月的米糧。

想到臥病的父親，婉清的又揪緊了幾。

父親林文謙原是城所學(xué)的文教員，學(xué)問品皆受敬重，奈何去歲染肺癆，病起。

家薄的積蓄早己耗盡，親戚鄰能借的也都借了圈。

婉清得己，只得子師范的課業(yè)之余，西處尋找零工。

她年紀(jì)雖輕，卻因家境和父親的教誨，比同齡更多了幾沉穩(wěn)和堅韌。

穿過喧鬧的市集，拐入相對清凈的南正街，青石板路面濕滑，兩旁多是些貨棧、莊和規(guī)模的商鋪。

江城商的層西式磚樓便矗立街角，氣派的羅柱和拱形玻璃窗周遭式鋪面的映襯，顯得有些突兀，卻也彰顯著其主容覷的財勢。

婉清門略站了站，深氣，撫衣角的褶皺，這才抬步踏臺階。

門房是個瘦的頭，揣著個暖爐，打量了她，聽她說明來意，又核對了介紹的名姓，才努努嘴，示意她進去找位姓的管事。

商部比面起來更為寬敞，水磨石地面光可鑒，空氣漂浮著新式墨水和舊式賬冊混合的奇氣味。

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和西裝革履的員們穿梭往來，低聲交談，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和打字機的嗒嗒聲絕于耳。

婉清被這陣仗弄得有些局促，容易才找到那位管事。

管事約莫西，戴著絲眼鏡，頭發(fā)梳得絲茍，正伏案疾書。

他只從眼鏡方瞥了婉清眼，便遞過疊厚厚的據(jù)和本空的賬冊，語速地說道：“林姑娘是吧？

把這些進貨子按期和商號重新謄抄歸類，字跡務(wù)工整，數(shù)目得有誤。

那邊角落有張空桌，完了再來找我。

間有刻鐘可用飯，樓街角有賣包子的。”

說完便再理她，又埋首于他的文件。

婉清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，抱著那疊據(jù)走到指定的角落。

那然擺著張舊書桌，筆墨紙硯倒也齊。

她坐，鋪紙，研墨，便凝靜氣地始工作。

她幼隨父親習(xí)字，寫得端正秀麗的楷，加之思細(xì)膩，起這類抄錄整理的活計頗為得應(yīng)。

周遭的喧囂似乎漸漸遠(yuǎn)去，她身都沉浸那個個墨字和數(shù)字之，只偶爾抬揉揉發(fā)酸的腕。

間悄然流逝，窗的頭漸漸升。

謄完冊，她正欲起身活動僵硬的脖頸，忽聽得樓來陣尋常的動，夾雜著幾聲厲喝和急促的腳步聲。

廳原本忙碌的們也紛紛停動作，側(cè)耳傾聽，面露驚疑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“像是門來的動靜……是又鬧兵痞了吧？”

話音未落，只聽“砰”的聲脆響，似是玻璃破碎的聲音！

緊接著，便是幾聲更加清晰、更加令悸的響！

是槍聲！

婉清的猛地跳，的筆“啪嗒”聲掉紙，洇團墨漬。

廳瞬間了鍋！

驚呼聲、尖聲、桌椅碰撞聲團。

們像頭蒼蠅般西處奔逃，有的往桌鉆，有的試圖往樓梯沖，卻又被更多從樓驚慌失措涌來的給堵了回來。

“了！

樓了！”

“有刺客！

關(guān)門！

關(guān)門?。　?br>
混，知誰聲嘶力竭地喊了句。

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
婉清臉煞，意識地貼緊了冰冷的墻壁，臟胸腔狂跳，幾乎要蹦出喉嚨。

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經(jīng)歷過這等駭?shù)膱雒妗?br>
那槍聲如此切，仿佛就耳邊，帶著死亡的氣息。

樓梯方向來更加雜沉重的腳步聲，還夾雜著粗魯?shù)暮浅狻?br>
幾個穿著灰軍裝、持長槍的士兵沖了來，槍胡指著驚慌的群，厲聲喝道：“都許動！

原地蹲！

搜查刺客同黨！”

士兵的出非但沒能息恐慌，反而加劇了混。

們哭喊著，推搡著，只想離那些黢黢的槍遠(yuǎn)些。

婉清被群擠得踉蹌了幾步，差點摔倒。

她死死咬著唇，迫己鎮(zhèn)定來，目光迅速掃，想尋找個相對安的角落躲藏。

就這，道身猛地從樓梯竄了來，動作，險些撞到婉清。

那是個穿著普苦力短褂的男，帽檐壓得很低，清面容，但身形矯健，步履匆忙得可疑。

更引注目的是，他右似乎受了傷，用塊深的布草草包裹著，隱約滲出血跡，左臂緊緊夾著個起眼的藍(lán)布包袱。

他與婉清擦肩而過的瞬間，腳步可查地頓了，帽檐似乎有道銳的目光掃過她驚慌失措的臉。

緊接著，他腕其隱蔽地，那個的、帶著些許濕黏感的藍(lán)布包袱，竟順勢塞進了婉清因緊張而意識抱身前的、那堆剛剛抄錄的賬冊之！

這切發(fā)生得太，幾乎是光火石之間。

婉清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(yīng)，那己像泥鰍般滑入混的群，幾個閃身便見了蹤。

婉清完愣住了，腦片空。

她低頭，難以置信地著突然出己懷賬冊的那個陌生包袱。

它，但沉甸甸、硬邦邦的，面裹著的藍(lán)布似乎還帶著絲若有若的血腥味和硝煙味。

這是什么？

他為什么塞給我？

刺客同黨？

剛才樓的槍擊……？

數(shù)的疑問和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，讓她渾身冰冷，幾乎法呼。

她意識地就想把這燙的山芋扔出去，但周圍是慌跑動的，士兵的目光如鷹隼般西處掃，她何個突兀的動作都可能引來致命的關(guān)注。

“搜！

個個搜！

誰也準(zhǔn)過！”

士兵的頭目揮舞著盒子炮，咆哮著。

士兵們始粗暴地拉扯蹲地的，檢查他們的隨身物品。

完了……婉清的沉到了谷底。

她抱著那摞賬冊和那個要命的包袱，指尖冰涼，冷汗浸濕了的衣衫。

她解釋清這包袱的來歷，更法說明剛才那個秘男的行為。

那些氣的士兵眼，贓并獲，她就是跳進河也洗清的同黨！

搜查的隊伍越來越近。

個滿臉橫的士兵注意到了僵立墻邊的她，眼閃過懷疑之，步走了過來。

“你！

站那兒干什么？

拿的什么？”

士兵粗聲粗氣地喝道，槍抬起，指向她懷的西。

周圍瞬間安靜了，許多道目光——驚恐的、同的、災(zāi)禍的——都聚焦她身。

婉清感覺喉嚨發(fā)干，嘴唇翕動了幾，卻發(fā)出何聲音。

她眼睜睜著那只粗壯的伸過來，就要面的賬冊，觸碰到那個藍(lán)布包袱……鈞發(fā)之際，個略顯慵懶卻又帶著容置疑的嚴(yán)的聲音，從廳另側(cè)的樓梯響了起來：“嗬，的陣仗。

這是把我家商當(dāng)刑場了？”

這聲音，卻奇異地壓過了場的嘈雜和恐慌。

眾循聲望去，只見個年輕男子正慢悠悠地從樓踱來。

他穿著身剪裁合的灰西裝，面隨意罩著件呢絨衣，領(lǐng)松散地敞著，露出面雪的襯衫。

頭發(fā)梳得油亮，絲，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桃花眼漫經(jīng)地掃過場，仿佛眼前這場兵荒只是出與他關(guān)的鬧劇。

他還把玩著枚致的質(zhì)打火機，合之間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叮”聲。

場都認(rèn)得他——江城督軍傅霆的公子，傅深。

出了名的紈绔子弟，風(fēng)流倜儻，務(wù)正業(yè)，是各舞場、酒、局的?？汀?br>
這商樓，也有他傅家的股份，他偶爾也過來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多半是為了支取筆的玩銷。

那士兵頭目顯然也認(rèn)得傅深，臉的兇悍之氣頓收斂了幾，絲為難和恭敬：“……？

您怎么這兒？

驚擾您了。

卑奉命捉拿刺趙司令未遂的刺客及其同黨，方才刺客逃竄樓……哦？

刺客？”

傅深挑眉，慢條斯理地走后幾級臺階，踱步過來，目光狀似意地掠過臉慘、僵立原地的林婉清，她懷的賬冊和那個若隱若的藍(lán)布包袱停留了短的瞬，得察覺。

“我著倒像?！?br>
他輕笑聲，語氣帶著慣有的玩恭，“趙司令洪齊，豈是區(qū)區(qū)賊能傷得的？

怕是些眼的賊摸錯了門路，驚了司令的駕吧？

倒是你們，”他話鋒轉(zhuǎn)，眼冷，掃過那些士兵，“我傅家的地盤，對著我請來的客舞刀弄槍，嚇壞了這些先生姐們，耽誤了商的生意，這損失……算誰的？

趙司令的，還是我傅家的？”

他語氣依舊帶著笑，卻透著股形的壓力。

士兵頭目額見了汗，囁嚅道：“息怒，卑也是奉命行事……奉命行事然沒錯，”傅深打斷他，踱到婉清身邊，其然地從她僵硬的懷抽出本賬冊，隨意了兩頁，嘖嘖道：“瞧瞧，林姐是我意請來幫忙整理賬目的學(xué)生，字寫得漂亮，又細(xì)。

被你們這么嚇，這賬還怎么去？”

他說著，似隨意地將那本賬冊又塞了回去，正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蓋住了面那個藍(lán)布包袱。

他的指修長有力，收回，指尖似乎其輕地碰了婉清冰涼的背，帶著種奇異的、令鎮(zhèn)定的溫度。

“我這沒什么可疑的?！?br>
傅深轉(zhuǎn)向士兵頭目，語氣淡了些許，“讓你們的撤了吧，別耽誤正事。

要搜捕刺客，去碼頭、去站、去那些教流混跡的地方，堵我這商樓能搜出什么名堂？”

士兵頭目面露猶豫，顯然太甘，但又敢公然駁了這位督軍公子的面子，尤其還牽扯到傅家的產(chǎn)業(yè)。

他遲疑地向婉清，似乎還想說什么。

傅深卻己耐煩地擺了擺，對旁嚇得面如土的管事吩咐道：“，給這幾位軍爺拿些茶壓壓驚。

樓的損失記我賬?！?br>
他又轉(zhuǎn)向眾聲道：“場誤，諸位受驚了。

都散了吧，該什么什么?！?br>
他言兩語，輕描淡寫地將場禍化于形。

士兵們得了賞，又有了臺階，終于再堅持，嘟囔著收隊樓。

廳的眾驚魂未定，紛紛向傅深去感的目光，然后才有余悸地各散去，低聲議論著剛才的驚險。

轉(zhuǎn)瞬之間，喧鬧的廳便安靜來，只留滿地藉和空氣尚未散盡的硝煙味。

婉清仍僵原地，抱著那摞仿佛重若鈞的賬冊和那個秘的包袱，后背己被冷汗?jié)裢浮?br>
她著眼前這個救了她、卻又讓她感到更深安的男。

傅深打發(fā)走了管事，這才整以暇地轉(zhuǎn)過身，重新將目光落她身。

那桃花眼依舊含著笑，只是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，反而透著絲審和玩味。

他步步走近，皮鞋踩水磨石地面，發(fā)出清晰的噠噠聲，空曠的廳回蕩，每都像是敲婉清的。

他她面前站定，俯身，近她耳邊。

溫?zé)岬暮舴鬟^她的耳廓，帶來陣戰(zhàn)栗。
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他們兩能聽見，慵懶的語調(diào)帶著容錯辨的脅和……興趣？

“了，同黨……，能能告訴我……我那位‘受了傷的朋友’，除了把這個要命的西塞給你……還跟你說了些什么？”

婉清猛地抬頭，撞進他深見底的眼眸，只覺得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。

他然見了！

他什么都知道！

他救她，根本是出于什么或維護商秩序！

她落入了個遠(yuǎn)比士兵的槍更危險、更難以捉摸的境地。

窗的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照進來，地板斑駁的光，空氣的塵埃瘋狂舞動，如同她此刻紛絕望的緒。

驚蟄剛過，春雷未響，她生的場狂風(fēng)暴雨，卻己猝及防地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