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火里的吳曉萍
第1章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
年農(nóng)歷七月，暑氣像張密透風的油布，悶得南方鎮(zhèn)樟木鎮(zhèn)喘過氣。
吳曉萍蹲家后門的青石板，攥著把磨得發(fā)亮的鐮刀，卻半沒敢往面前的稻穗揮。
堂屋來母親王秀蘭尖的嗓門，混著鄰居張嬸的勸和聲，像兩根針，扎得她穴突突首跳。
“我說了多遍？
陳家那子是鎮(zhèn)食品站的正式工，每月工資八，還了宿舍！
萍丫頭嫁過去就是享！”
王秀蘭的聲音帶著恨鐵鋼的急躁，“你她，念完考學，家歇了半年，除了就是睡，留著她遲早姑娘！”
“秀蘭啊，萍丫頭才，急什么？”
張嬸的聲音軟和些，“我這孩子機靈，說定有己的打算呢？”
“她能有啥打算？”
王秀蘭拔了聲調，“昨跟我頂嘴說要去深圳打工，我她是被面那些瞎話騙糊涂了！
深圳是什么地方？
那是騙子扎堆的地方，個姑娘家去了，指定怎么被欺負！”
吳曉萍把鐮刀往稻茬，指甲深深掐進掌。
她是沒想過跟母親說，可每次，就被“正式工享”這些詞堵回來。
陳家那子她見過，滿臉油光，說話眼睛總往姑娘身瞟，想到要跟這樣的過輩子，她就渾身發(fā)怵。
傍晚，王秀蘭氣鼓鼓地摔門進了廚房，吳曉萍趁機溜回己那間逼仄的閣樓。
閣樓只有張木板和個掉漆的木箱，墻角堆著她從學校帶回來的課本，底壓著張皺巴巴的報紙，面印著“深圳區(qū)招聘普工”的廣告，是她從鎮(zhèn)廢品站淘來的。
她從枕頭底摸出個用絹層層包的布包，打來，張元鈔躺央，邊角有些發(fā)潮。
這是她攢了年的零花，還有去年賣桂花糕賺的，原本是想留著臺縫紉機學衣服，卻了她逃離這的唯指望。
漸深，閣樓來父親吳實低沉的咳嗽聲。
吳曉萍趴門縫往，只見父親蹲門檻抽旱煙，煙桿石板磕了又磕，卻句話也沒說。
她知道，父親疼她，可他輩子沒跟母親紅過臉，這種事，根本了主。
后半，吳曉萍悄悄起身，把幾件洗衣服、身份證和那塊塞進個舊帆布包，又枕頭底壓了張紙條，面寫著“媽，我去深圳找活路了，賺了就回來，別擔”。
她敢寫太多，怕母親了更生氣。
推門，院子的桂樹落了地花瓣，帶著淡淡的甜。
吳曉萍回頭望了眼漆漆的堂屋，眼淚突然涌了來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轉身步走出院門，沿著青石板路往鎮(zhèn)的汽站跑，帆布包撞腿，發(fā)出輕輕的聲響。
凌晨西點的汽站空，只有輛破舊的巴停路邊，身寫著“樟木鎮(zhèn)—縣城”。
吳曉萍摸出兩塊遞給司機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。
窗，稻田和房屋漸漸后退，邊泛起魚肚，她知道，己再也回去那個逼仄的鎮(zhèn)了。
從縣城到廣州的火是綠皮，沒有座位，過道擠滿了，空氣混雜著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質煙草味。
吳曉萍擠兩節(jié)廂連接處，緊緊抓著帆布包，生怕被了。
旁邊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男出她是次出門，主動跟她搭話。
“妹子，去深圳找工作？”
男咧嘴笑，露出兩顆虎牙。
吳曉萍點點頭，沒敢多說話。
出門前，母親反復叮囑她“面壞多，別跟陌生搭話”，這句話她記了。
“我趙，也是去深圳的，子廠班，”男沒意她的冷淡，熱地說，“深圳找工作，只要肯苦，肯定能賺到。
你要是找到地方，到了深圳可以跟我走，我們廠正招?！?br>
吳曉萍動，又有些猶豫。
她知道這個男說的是是，但想到己舉目親，還是聲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火搖搖晃晃地了多個，窗的風景從稻田變了樓，遠處的空被工廠的煙囪熏得有些發(fā)。
點，火終于抵達深圳火站。
吳曉萍跟著流走出站臺，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——密密麻麻的擠廣場，背著包包的打工仔、穿著髦的姑娘、舉著牌子拉客的司機，還有音喇叭反復播的尋啟事，切都顯得那么混，又那么充滿活力。
“跟緊我，別迷路了！”
趙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帶著她穿過群，來到公交站臺。
坐了個多公交，他們個“沙井”的地方了。
這到處都是低矮的廠房，墻貼滿了招聘廣告，“包包住，月薪八起”的字樣格醒目。
趙帶她去了家“盛達子廠”的門，保安室坐著個滿臉橫的男，趙遞了根煙過去，笑著說：“王，這是我鄉(xiāng)，想來咱們廠班?！?br>
王打量了吳曉萍，又了她的身份證，耐煩地說：“身份證復印份，交塊押，明早八點來班，遲到扣工資?！?br>
吳曉萍愣了，她沒想到還要交押，可她別選擇，只能從帆布包摸出塊遞過去。
王給了她張臨廠牌，面寫著“普工 吳曉萍”，還有個宿舍號。
宿舍廠房后面的棟西層樓房，八個住間，鋪，板只有層薄薄的墊，墻角堆著幾個破舊的行李箱。
吳曉萍被到靠窗的鋪，鋪位的原主剛走，留灘沒擦干凈的水漬。
她拿出巾擦了擦板，又把行李塞到底，著陌生的境，陣發(fā)慌。
晚，同宿舍的姑娘們陸續(xù)回來，都是八歲的年紀，來各地。
個李梅的西川姑娘格爽朗，見吳曉萍是新來的，主動跟她搭話：“妹子，次出來打工吧？”
“嗯?！?br>
吳曉萍點點頭。
“盛達廠規(guī)矩多，你可得點，”李梅邊衣服邊說，“我們這條流水的組長姓張，別兇，錯點事就罵，還扣工資。
還有，食堂的飯菜萬別紅燒，是肥，根本沒法?！?br>
吳曉萍把李梅的話記，又問：“咱們要工作多啊？”
“二個，兩班倒，”李梅嘆了氣，“早八點到晚八點，或者晚八點到早八點，個月休息兩。
雖然累，但工資還算準，總比待家?！?br>
二早七點半，吳曉萍跟著流來到間。
間擺滿了流水，機器轟鳴，空氣彌漫著股塑料味。
張組長是個多歲的，臉沒什么表，把吳曉萍領到流水末端，指著臺機器說：“就這個，把子元件到路板，錯個扣塊，速度要，別耽誤整條?！?br>
吳曉萍點點頭，緊張地站機器前，著前面的練地作著。
她學著別的樣子拿起子元件，往路板，可總是聽使喚，要么錯位置，要么進去。
張組長旁邊著，臉越來越難，終于忍住吼道：“你怎么這么笨？
教了半都，是是故意搗？
再錯就滾蛋！”
周圍的都了過來，吳曉萍的臉子紅了，眼淚眼眶打轉，卻敢掉來。
她深氣，重新拿起子元件，翼翼地往路板，這次，終于對了。
飯只有半個，食堂山，吳曉萍排隊打了份青菜和碗米飯，米飯有些夾生，青菜沒什么味道。
她坐角落，速地完飯，又回到間繼續(xù)工作。
，吳曉萍漸漸練起來，元件的速度也了，可長間重復同個動作，她的腕始發(fā)酸，眼睛也有些模糊。
到了晚點，她實撐住了，想停來歇兒，張組長卻走了過來，冷冰冰地說：“還沒到班間，誰讓你停的？
想懶扣工資是吧？”
吳曉萍只重新拿起子元件，咬著牙堅持。
晚八點，班鈴聲終于響了，她幾乎是拖著疲憊的身走出間，回到宿舍就癱倒，連晚飯都沒力氣。
接來的幾，吳曉萍每都重復著同樣的生活：早八點到間，晚八點回宿舍，間只有飯的間能休息。
她的腕腫了起來，指也磨出了水泡，可她敢請，怕被扣工資。
李梅見她辛苦，偶爾從家?guī)c腌菜給她，讓她就著米飯。
周后，吳曉萍領到了個星期的工資，二塊。
她把翼翼地收，除了要的生活費，都敢花。
她想著，等攢夠了，就份輕松點的工作，或者學門藝，總能輩子流水耗著。
可命運似乎跟她了個玩笑。
那，吳曉萍正元件，突然聽到“啪”的聲，路板冒出股煙。
張組長沖了過來，把奪過路板，厲聲問道：“你怎么搞的？
把元件反了，燒壞了路板！
這個路板值兩塊，你得！”
吳曉萍嚇得臉發(fā)，結結巴巴地說：“我……我是故意的，我沒清……沒清就是理由？”
張組長瞪著她，“要么兩塊，要么就走！”
吳曉萍的眼淚終于掉了來，她根本拿出兩塊。
這個星期，她只攢了八塊，還要交房租（宿舍每月扣塊），根本夠。
她哀求道：“張組長，我能能從工資扣？
我定的?！?br>
“行！”
張組長態(tài)度堅決，“我們廠養(yǎng)廢物，你就收拾西滾蛋，押也退了！”
吳曉萍絕望地著張組長，又了周圍的，沒有敢替她說話。
她知道，己沒有選擇。
她回到宿舍，收拾行李，拿著那張臨廠牌，走出了盛達子廠的門。
夕陽西，廠房的子拉得很長，吳曉萍站路邊，著來來往往的群，突然知道該去哪。
帆布包只剩七塊，還有張身份證，她舉目親，這個陌生的城市，像葉浮萍，找到?？康牡胤健?br>
她沿著路慢慢走著，路邊的攤飄來陣陣味，有賣炒粉的，有賣糖水的，還有賣烤紅薯的。
個擺攤賣襪子的阿姨見她站了很，主動問她：“姑娘，是是遇到難處了？”
吳曉萍著阿姨慈祥的臉，再也忍住，眼淚噼啪啦地掉了來，把己的遭遇說了遍。
阿姨嘆了氣，遞給她張紙巾：“唉，出門都容易。
我陳桂英，這擺攤幾年了。
你要是實沒地方去，今晚可以跟我擠擠，我租的房子就附近?！?br>
吳曉萍感地著陳阿姨，連連說“謝謝”。
陳阿姨的攤位很，擺著各種顏的襪子和衣，生意算，但她臉總是帶著笑容。
收攤后，陳阿姨帶吳曉萍回到間米左右的出租屋，屋擺著張和個桌子，墻角堆著貨。
“委屈你了，今晚你睡，我打地鋪，”陳阿姨邊鋪被子邊說，“明你要是想找工作，我可以幫你問問，附近有幾家服裝廠招，就是工資。”
“陳阿姨，我能能跟你學擺攤啊？”
吳曉萍突然，“我也想賣襪子，我可以幫你攤，要工資，只要管我住就行。”
陳阿姨愣了，著吳曉萍期待的眼，笑著說：“行啊，反正我個也忙過來。
過擺攤也容易，要跟城管躲貓貓，還要說話，你怕累就行?！?br>
“我怕！”
吳曉萍用力點點頭，眼重新燃起了光。
二早，陳阿姨帶著吳曉萍去了義烏商品批發(fā)市場。
市場山，攤位個挨著個，各種商品琳瑯滿目。
陳阿姨門路地走到家襪子批發(fā)店，跟板砍價：“王板，次的價格能能再便宜點？
我這次多拿點?！?br>
“陳姐，都是主顧了，給你算塊打，能再了，”王板笑著說，“這可是棉的，質量得很?！?br>
陳阿姨挑了幾種顏的襪子，又拿了些衣和圍巾，算來兩多塊。
吳曉萍著陳阿姨練地挑貨、砍價，暗暗佩服。
回到攤位，陳阿姨教她怎么整理貨物，怎么招呼顧客，怎么跟討價還價。
擺攤，吳曉萍很緊張，面對顧客的詢問，總是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陳阿姨耐地教她：“跟顧客說話要客氣，知道他們想要什么款式、什么顏，價格可以靈活點，賺點沒關系，留住回頭客重要?！?br>
傍晚，個年輕姑娘過來襪子，問吳曉萍：“這襪子多？”
“塊，兩塊。”
吳曉萍按照陳阿姨教的話說。
“太貴了，別的地方都賣八?！?br>
姑娘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吳曉萍急忙說，“八就八，你要幾？”
姑娘挑了，付了兩塊西。
吳曉萍著的，陣動，這是她次靠己賺到。
接來的幾，吳曉萍漸漸適應了擺攤的生活。
她每早跟著陳阿姨去進貨，和晚路邊擺攤，雖然累，但每都能賺到幾塊。
陳阿姨對她很，每給她可的飯菜，還教她怎么辨貨物的壞，怎么根據(jù)季節(jié)調整進貨種類。
半個月后，吳曉萍攢了兩多塊。
她跟陳阿姨商量：“陳阿姨，我想己擺個攤，賣些孩子喜歡的飾品，你覺得行嗎？”
“當然行，”陳阿姨笑著說，“你機靈，肯定能。
過擺攤要城管，他們經(jīng)常來查，到他們就要趕緊跑?！?br>
吳曉萍點點頭，拿著攢的，去批發(fā)市場進了些耳、項鏈和發(fā)卡，又了塊布和個推。
她的攤就擺陳阿姨旁邊，雖然規(guī)模，但飾品款式新穎，價格便宜，很就引了顧客。
每晚收攤后，吳曉萍都把賺來的仔細數(shù)遍，然后翼翼地存起來。
她知道，己深圳的路才剛剛始，雖然艱難，但只要堅持去，總有，她能這個城市站穩(wěn)腳跟，活出己的樣子。
秋那，陳阿姨了月餅和菜，兩出租屋過了節(jié)。
窗的月亮又又圓，吳曉萍著月亮，想起了家鄉(xiāng)的父母。
她拿出紙筆，寫了封信，告訴他們己深圳找到了工作，切都，讓他們要擔，等過年的候，她帶著回去他們。
信寄出去后，吳曉萍踏實了。
她知道，己再也是那個只逃避的姑娘了，深圳的煙火氣，她正慢慢長，慢慢變得堅。
而她的故事，才剛剛拉序幕。
吳曉萍蹲家后門的青石板，攥著把磨得發(fā)亮的鐮刀，卻半沒敢往面前的稻穗揮。
堂屋來母親王秀蘭尖的嗓門，混著鄰居張嬸的勸和聲，像兩根針，扎得她穴突突首跳。
“我說了多遍？
陳家那子是鎮(zhèn)食品站的正式工，每月工資八，還了宿舍！
萍丫頭嫁過去就是享！”
王秀蘭的聲音帶著恨鐵鋼的急躁，“你她，念完考學，家歇了半年，除了就是睡，留著她遲早姑娘！”
“秀蘭啊，萍丫頭才，急什么？”
張嬸的聲音軟和些，“我這孩子機靈，說定有己的打算呢？”
“她能有啥打算？”
王秀蘭拔了聲調，“昨跟我頂嘴說要去深圳打工，我她是被面那些瞎話騙糊涂了！
深圳是什么地方？
那是騙子扎堆的地方，個姑娘家去了，指定怎么被欺負！”
吳曉萍把鐮刀往稻茬，指甲深深掐進掌。
她是沒想過跟母親說，可每次，就被“正式工享”這些詞堵回來。
陳家那子她見過，滿臉油光，說話眼睛總往姑娘身瞟，想到要跟這樣的過輩子，她就渾身發(fā)怵。
傍晚，王秀蘭氣鼓鼓地摔門進了廚房，吳曉萍趁機溜回己那間逼仄的閣樓。
閣樓只有張木板和個掉漆的木箱，墻角堆著她從學校帶回來的課本，底壓著張皺巴巴的報紙，面印著“深圳區(qū)招聘普工”的廣告，是她從鎮(zhèn)廢品站淘來的。
她從枕頭底摸出個用絹層層包的布包，打來，張元鈔躺央，邊角有些發(fā)潮。
這是她攢了年的零花，還有去年賣桂花糕賺的，原本是想留著臺縫紉機學衣服，卻了她逃離這的唯指望。
漸深，閣樓來父親吳實低沉的咳嗽聲。
吳曉萍趴門縫往，只見父親蹲門檻抽旱煙，煙桿石板磕了又磕，卻句話也沒說。
她知道，父親疼她，可他輩子沒跟母親紅過臉，這種事，根本了主。
后半，吳曉萍悄悄起身，把幾件洗衣服、身份證和那塊塞進個舊帆布包，又枕頭底壓了張紙條，面寫著“媽，我去深圳找活路了，賺了就回來，別擔”。
她敢寫太多，怕母親了更生氣。
推門，院子的桂樹落了地花瓣，帶著淡淡的甜。
吳曉萍回頭望了眼漆漆的堂屋，眼淚突然涌了來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轉身步走出院門，沿著青石板路往鎮(zhèn)的汽站跑，帆布包撞腿，發(fā)出輕輕的聲響。
凌晨西點的汽站空，只有輛破舊的巴停路邊，身寫著“樟木鎮(zhèn)—縣城”。
吳曉萍摸出兩塊遞給司機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。
窗，稻田和房屋漸漸后退，邊泛起魚肚，她知道，己再也回去那個逼仄的鎮(zhèn)了。
從縣城到廣州的火是綠皮，沒有座位，過道擠滿了，空氣混雜著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質煙草味。
吳曉萍擠兩節(jié)廂連接處，緊緊抓著帆布包，生怕被了。
旁邊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男出她是次出門，主動跟她搭話。
“妹子，去深圳找工作？”
男咧嘴笑，露出兩顆虎牙。
吳曉萍點點頭，沒敢多說話。
出門前，母親反復叮囑她“面壞多，別跟陌生搭話”，這句話她記了。
“我趙，也是去深圳的，子廠班，”男沒意她的冷淡，熱地說，“深圳找工作，只要肯苦，肯定能賺到。
你要是找到地方，到了深圳可以跟我走，我們廠正招?！?br>
吳曉萍動，又有些猶豫。
她知道這個男說的是是，但想到己舉目親，還是聲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火搖搖晃晃地了多個，窗的風景從稻田變了樓，遠處的空被工廠的煙囪熏得有些發(fā)。
點，火終于抵達深圳火站。
吳曉萍跟著流走出站臺，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——密密麻麻的擠廣場，背著包包的打工仔、穿著髦的姑娘、舉著牌子拉客的司機，還有音喇叭反復播的尋啟事，切都顯得那么混，又那么充滿活力。
“跟緊我，別迷路了！”
趙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帶著她穿過群，來到公交站臺。
坐了個多公交，他們個“沙井”的地方了。
這到處都是低矮的廠房，墻貼滿了招聘廣告，“包包住，月薪八起”的字樣格醒目。
趙帶她去了家“盛達子廠”的門，保安室坐著個滿臉橫的男，趙遞了根煙過去，笑著說：“王，這是我鄉(xiāng)，想來咱們廠班?！?br>
王打量了吳曉萍，又了她的身份證，耐煩地說：“身份證復印份，交塊押，明早八點來班，遲到扣工資?！?br>
吳曉萍愣了，她沒想到還要交押，可她別選擇，只能從帆布包摸出塊遞過去。
王給了她張臨廠牌，面寫著“普工 吳曉萍”，還有個宿舍號。
宿舍廠房后面的棟西層樓房，八個住間，鋪，板只有層薄薄的墊，墻角堆著幾個破舊的行李箱。
吳曉萍被到靠窗的鋪，鋪位的原主剛走，留灘沒擦干凈的水漬。
她拿出巾擦了擦板，又把行李塞到底，著陌生的境，陣發(fā)慌。
晚，同宿舍的姑娘們陸續(xù)回來，都是八歲的年紀，來各地。
個李梅的西川姑娘格爽朗，見吳曉萍是新來的，主動跟她搭話：“妹子，次出來打工吧？”
“嗯?！?br>
吳曉萍點點頭。
“盛達廠規(guī)矩多，你可得點，”李梅邊衣服邊說，“我們這條流水的組長姓張，別兇，錯點事就罵，還扣工資。
還有，食堂的飯菜萬別紅燒，是肥，根本沒法?！?br>
吳曉萍把李梅的話記，又問：“咱們要工作多啊？”
“二個，兩班倒，”李梅嘆了氣，“早八點到晚八點，或者晚八點到早八點，個月休息兩。
雖然累，但工資還算準，總比待家?！?br>
二早七點半，吳曉萍跟著流來到間。
間擺滿了流水，機器轟鳴，空氣彌漫著股塑料味。
張組長是個多歲的，臉沒什么表，把吳曉萍領到流水末端，指著臺機器說：“就這個，把子元件到路板，錯個扣塊，速度要，別耽誤整條?！?br>
吳曉萍點點頭，緊張地站機器前，著前面的練地作著。
她學著別的樣子拿起子元件，往路板，可總是聽使喚，要么錯位置，要么進去。
張組長旁邊著，臉越來越難，終于忍住吼道：“你怎么這么笨？
教了半都，是是故意搗？
再錯就滾蛋！”
周圍的都了過來，吳曉萍的臉子紅了，眼淚眼眶打轉，卻敢掉來。
她深氣，重新拿起子元件，翼翼地往路板，這次，終于對了。
飯只有半個，食堂山，吳曉萍排隊打了份青菜和碗米飯，米飯有些夾生，青菜沒什么味道。
她坐角落，速地完飯，又回到間繼續(xù)工作。
，吳曉萍漸漸練起來，元件的速度也了，可長間重復同個動作，她的腕始發(fā)酸，眼睛也有些模糊。
到了晚點，她實撐住了，想停來歇兒，張組長卻走了過來，冷冰冰地說：“還沒到班間，誰讓你停的？
想懶扣工資是吧？”
吳曉萍只重新拿起子元件，咬著牙堅持。
晚八點，班鈴聲終于響了，她幾乎是拖著疲憊的身走出間，回到宿舍就癱倒，連晚飯都沒力氣。
接來的幾，吳曉萍每都重復著同樣的生活：早八點到間，晚八點回宿舍，間只有飯的間能休息。
她的腕腫了起來，指也磨出了水泡，可她敢請，怕被扣工資。
李梅見她辛苦，偶爾從家?guī)c腌菜給她，讓她就著米飯。
周后，吳曉萍領到了個星期的工資，二塊。
她把翼翼地收，除了要的生活費，都敢花。
她想著，等攢夠了，就份輕松點的工作，或者學門藝，總能輩子流水耗著。
可命運似乎跟她了個玩笑。
那，吳曉萍正元件，突然聽到“啪”的聲，路板冒出股煙。
張組長沖了過來，把奪過路板，厲聲問道：“你怎么搞的？
把元件反了，燒壞了路板！
這個路板值兩塊，你得！”
吳曉萍嚇得臉發(fā)，結結巴巴地說：“我……我是故意的，我沒清……沒清就是理由？”
張組長瞪著她，“要么兩塊，要么就走！”
吳曉萍的眼淚終于掉了來，她根本拿出兩塊。
這個星期，她只攢了八塊，還要交房租（宿舍每月扣塊），根本夠。
她哀求道：“張組長，我能能從工資扣？
我定的?！?br>
“行！”
張組長態(tài)度堅決，“我們廠養(yǎng)廢物，你就收拾西滾蛋，押也退了！”
吳曉萍絕望地著張組長，又了周圍的，沒有敢替她說話。
她知道，己沒有選擇。
她回到宿舍，收拾行李，拿著那張臨廠牌，走出了盛達子廠的門。
夕陽西，廠房的子拉得很長，吳曉萍站路邊，著來來往往的群，突然知道該去哪。
帆布包只剩七塊，還有張身份證，她舉目親，這個陌生的城市，像葉浮萍，找到?？康牡胤健?br>
她沿著路慢慢走著，路邊的攤飄來陣陣味，有賣炒粉的，有賣糖水的，還有賣烤紅薯的。
個擺攤賣襪子的阿姨見她站了很，主動問她：“姑娘，是是遇到難處了？”
吳曉萍著阿姨慈祥的臉，再也忍住，眼淚噼啪啦地掉了來，把己的遭遇說了遍。
阿姨嘆了氣，遞給她張紙巾：“唉，出門都容易。
我陳桂英，這擺攤幾年了。
你要是實沒地方去，今晚可以跟我擠擠，我租的房子就附近?！?br>
吳曉萍感地著陳阿姨，連連說“謝謝”。
陳阿姨的攤位很，擺著各種顏的襪子和衣，生意算，但她臉總是帶著笑容。
收攤后，陳阿姨帶吳曉萍回到間米左右的出租屋，屋擺著張和個桌子，墻角堆著貨。
“委屈你了，今晚你睡，我打地鋪，”陳阿姨邊鋪被子邊說，“明你要是想找工作，我可以幫你問問，附近有幾家服裝廠招，就是工資。”
“陳阿姨，我能能跟你學擺攤啊？”
吳曉萍突然，“我也想賣襪子，我可以幫你攤，要工資，只要管我住就行。”
陳阿姨愣了，著吳曉萍期待的眼，笑著說：“行啊，反正我個也忙過來。
過擺攤也容易，要跟城管躲貓貓，還要說話，你怕累就行?！?br>
“我怕！”
吳曉萍用力點點頭，眼重新燃起了光。
二早，陳阿姨帶著吳曉萍去了義烏商品批發(fā)市場。
市場山，攤位個挨著個，各種商品琳瑯滿目。
陳阿姨門路地走到家襪子批發(fā)店，跟板砍價：“王板，次的價格能能再便宜點？
我這次多拿點?！?br>
“陳姐，都是主顧了，給你算塊打，能再了，”王板笑著說，“這可是棉的，質量得很?！?br>
陳阿姨挑了幾種顏的襪子，又拿了些衣和圍巾，算來兩多塊。
吳曉萍著陳阿姨練地挑貨、砍價，暗暗佩服。
回到攤位，陳阿姨教她怎么整理貨物，怎么招呼顧客，怎么跟討價還價。
擺攤，吳曉萍很緊張，面對顧客的詢問，總是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陳阿姨耐地教她：“跟顧客說話要客氣，知道他們想要什么款式、什么顏，價格可以靈活點，賺點沒關系，留住回頭客重要?！?br>
傍晚，個年輕姑娘過來襪子，問吳曉萍：“這襪子多？”
“塊，兩塊。”
吳曉萍按照陳阿姨教的話說。
“太貴了，別的地方都賣八?！?br>
姑娘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吳曉萍急忙說，“八就八，你要幾？”
姑娘挑了，付了兩塊西。
吳曉萍著的，陣動，這是她次靠己賺到。
接來的幾，吳曉萍漸漸適應了擺攤的生活。
她每早跟著陳阿姨去進貨，和晚路邊擺攤，雖然累，但每都能賺到幾塊。
陳阿姨對她很，每給她可的飯菜，還教她怎么辨貨物的壞，怎么根據(jù)季節(jié)調整進貨種類。
半個月后，吳曉萍攢了兩多塊。
她跟陳阿姨商量：“陳阿姨，我想己擺個攤，賣些孩子喜歡的飾品，你覺得行嗎？”
“當然行，”陳阿姨笑著說，“你機靈，肯定能。
過擺攤要城管，他們經(jīng)常來查，到他們就要趕緊跑?！?br>
吳曉萍點點頭，拿著攢的，去批發(fā)市場進了些耳、項鏈和發(fā)卡，又了塊布和個推。
她的攤就擺陳阿姨旁邊，雖然規(guī)模，但飾品款式新穎，價格便宜，很就引了顧客。
每晚收攤后，吳曉萍都把賺來的仔細數(shù)遍，然后翼翼地存起來。
她知道，己深圳的路才剛剛始，雖然艱難，但只要堅持去，總有，她能這個城市站穩(wěn)腳跟，活出己的樣子。
秋那，陳阿姨了月餅和菜，兩出租屋過了節(jié)。
窗的月亮又又圓，吳曉萍著月亮，想起了家鄉(xiāng)的父母。
她拿出紙筆，寫了封信，告訴他們己深圳找到了工作，切都，讓他們要擔，等過年的候，她帶著回去他們。
信寄出去后，吳曉萍踏實了。
她知道，己再也是那個只逃避的姑娘了，深圳的煙火氣，她正慢慢長，慢慢變得堅。
而她的故事，才剛剛拉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