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谷憲章
第1章
,冬。。,凜冽的風像刀子樣割過他僅著衣的脊背。——那是剛剛被處決的潘岳留的。,此刻身首異處地躺幾步之,那曾寫出《閑居賦》的清澈眼睛,如今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空?!皞€,石崇!”監(jiān)刑官的聲音冰冷如霜。,握緊了鬼頭刀。。
石崇閉眼睛。
繁,終泡。
谷園的二友雅集,與王愷的珊瑚樹,還有綠珠那支令滿座傾倒的《明君舞》……都如朝露般消散了。
他輸了嗎?,他輸給了這個,輸給了權度的貪婪與瘋狂。
趙王司想要他的財,想要他的,更想要他這樣馴服的豪徹底消失。
若有來——
刀鋒破空的聲音驟然響起。
石崇猛地睜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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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糊又清晰。
映入眼簾的是刑場的血積雪,而是繡著團花的青紗帳頂。
身是柔軟溫暖的貂皮褥子,空氣彌漫著悉的蘇合。
石崇喘息著坐起身,顧周。
這是他谷園的寢殿。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,斯地毯斑駁的光。
銅獸爐正裊裊吐著青煙,切都寧靜得像實。
“郎君醒了?”輕柔的聲音從帷幔來。
綠珠端著漆盤走進來,襲水綠襦裙,烏發(fā)松松綰著,眉目如畫。
她還活著?;钌?,呼的。
石崇的喉嚨發(fā)緊。
前記憶如潮水般涌來——綠珠他面前墜樓而死,衣染血,像朵凋零的蘭。
他沒能保護她。
他誰都保護了。
“是什么年份?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綠珠怔,隨即柔聲道:“熙元年,月初。郎君昨與裴、王宴飲,怕是多飲了幾杯?!?br>
熙元年。晉惠帝司衷剛剛即位,賈南風還未專權,八王之尚未始。他回到了年前。
石崇閉眼,指深深掐進掌。
痛感清晰。
這是夢。
“裴……是裴楷嗎?”他問。
“正是。裴今早離園前,還囑咐奴婢等郎君醒后,醒郎君昨約定的狩獵之期?!本G珠將溫水遞到他,動作輕盈如羽。
石崇接過杯盞,溫熱觸感從指尖遍身。
他活了。重活次。
前種種腦:賈后政,諸王相殘,匈奴劉淵崛起,原陸沉,衣冠南渡……
西晉這個廈將傾,而他們這些所謂的“貴族”,要么醉生夢死,要么權力漩渦被碾得粉碎。
“郎君?”綠珠擔憂地望著他。
石崇抬眼她,這個前為他而死的子。
這次,切都同。
“備水沐浴?!彼鹕?,“令去,后的谷宴照常舉行,但賓客名我要親過目。”
“是。”綠珠欠身欲退。
“還有,”石崇住她,語氣覺緩,“今起,你搬到我近旁的廂房住。我讓阿忠撥個身的婢隨身護著你?!?br>
綠珠眼閃過訝異,但良的教養(yǎng)讓她只是頷首:“謝郎君關懷?!?br>
待綠珠退,石崇走到銅鏡前。
鏡出頭,面容略顯疲憊,但眼尚未被后來那些年的權與恐慌侵蝕。
他撫過已的脖頸——那本該有道刀疤。
前他死二歲。給了他二年。
二年,夠什么?
夠積累更多財,然后再次被權貴覬覦、掠奪、害?
夠前巴結某位王爺,即將到來的茍延殘喘?
還是夠帶著綠珠遠走江南,偏安隅?
石崇對著鏡的已冷笑。
。
既然重活次,他石季要玩局更的。
他要改變的只是個命運,而是這個瘋狂的。
權度,諸王擁兵,門閥傾軋,胡虎——這個王朝正駛向懸崖。
而他能的,或許就是它墜毀前,為后來者鋪條同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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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,谷園燈初。
畫舫園湖面緩緩游弋,絲竹聲隨著水蕩漾。
洛陽半數(shù)名流聚集于此,錦衣服,冠帶巍峨。
石崇如既往地扮演著豪奢主的角,命將尺的珊瑚樹擺宴廳顯眼處,席間所用酒器皆是西域琉璃盞,就連盛品的盤子也鑲錯。
“季今這排場,怕是要讓王愷那兒又睡著覺了!”有調笑道。
石崇舉杯致意,笑容懈可擊,目光卻賓客間悄然逡巡。
裴楷坐席,正與幾位清談名士論玄。
這位以風姿俊朗、談吐凡著稱的吏部郎,此刻還未經(jīng)歷后來那些政壇沉浮,眉宇間尚有幾書生意氣。
石崇記得,前裴楷終被趙王司所害,死前曾嘆“將,吾輩皆魚耳”。
瑯琊王氏的王衍,號稱“雌”的清談領袖,正撫著麈尾談闊論。
此后來官至司徒,卻起只顧保身,被石勒譏為“清談誤”。
還有太原王氏的王戎、河衛(wèi)氏的衛(wèi)恒、弘農(nóng)楊氏的楊肇……西晉頂尖門閥的表,此刻都這谷園飲酒作,渾然覺年后他們的半將死于非命。
“諸公,”石崇起身擊掌,廳漸漸安靜,“今佳,可。綠珠將為諸位獻舞支。”
聲起。
綠珠身著羽衣,翩然而至。
她的舞姿如流風回雪,席間贊嘆聲絕。
但石崇注意到,有幾個并未沉迷歌舞。
裴楷的目光舞與賓客間移動,偶爾蹙眉,似思索什么。
角落的年輕將領陽建——石崇的甥,正襟危坐,覺按腰間佩劍。此后來因參與反對趙王司的密謀而被。
還有坐末席的寒門士子左思,雖然因《都賦》已名滿洛陽,卻仍因出身被冷落。他專注地著綠珠的舞蹈,指膝輕輕叩擊節(jié)拍。
舞畢,掌聲雷動。綠珠施禮退,石崇對她頷首。
前就是這場宴后,趙王司的腹孫秀向他索要綠珠,被他斷然拒絕,從而埋禍根。
這次,他再給孫秀的機。
宴至深,賓客漸散。
石崇卻獨留了裴楷。
“叔則兄,請隨我來?!彼峥僚R水的暖閣,屏退左右。
閣只余二,炭火噼啪作響。石崇為裴楷斟茶,忽然:“叔則兄觀今之勢如何?”
裴楷怔,隨即笑道:“陛新立,承,季何出此問?”
“承?”石崇望向窗,“賈后干政,楊駿專權,諸王各懷思。楚王司瑋擁兵荊州,淮南王司允鎮(zhèn)守壽春,趙王司坐鎮(zhèn)鄴城——叔則兄覺得這是承之象?”
裴楷的笑容漸漸斂去:“季,此言可輕出?!?br>
“此處只你我二。”石崇轉身直他,“叔則兄古今,當知前漢七之。如今諸王之勢,較之吳楚七如何?朝廷樞,較之文景之治又如何?”
裴楷沉默良,終于長嘆聲:“季今是宴飲吧?”
“我想問叔則兄個問題,”石崇緩緩道,“若有,權度,諸王相殘,我輩士族當何以處?是擇主而事,隨逐流?還是另謀他路?”
暖閣片寂靜,只有遠處的絲竹余音隱隱來。
裴楷的目光變得銳:“何謂‘他路’?”
石崇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袖取出卷帛書,攤案。
那是幅粗略的州郡圖,但面用朱筆標注的,卻是各藩王兵力、門閥勢力范圍、胡聚居區(qū),甚至還有各地糧倉的位置。
裴楷倒涼氣:“季,你——”
“我觀察了很?!笔珈o地說,“如局,你我皆是子。但若子聯(lián)合,未能與爭?!?br>
“你想什么?”裴楷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石崇的指劃過地圖的洛陽:“我想廈將傾之前,為它打新的地基。是效忠某位帝王,而是建立個度——個能讓權有所約,能讓士族有所保障,能讓至于徹底崩壞的度。”
裴楷霍然起身,面驚疑定:“你瘋了?這是逆——”
“是逆,還是救?”石崇也站起身,目光如炬,“叔則兄,你我都讀過史書。秦二而亡,前漢若非昭宣興,亦早毀于戚宦官。為何?權力集于身,賢明則治,昏聵則。而今……”他沒有說去,但意思已明。
晉惠帝司衷的癡愚,朝皆知。
裴楷閣踱步,半晌才道:“縱使有,又如何為之?諸王虎,賈后掌權,你我過文雅士——”
“文雅士若能聯(lián)合,便是可忽的力量?!笔绱驍嗨艾樼鹜跏?、太原王氏、河裴氏、衛(wèi)氏、弘農(nóng)楊氏……半數(shù)門閥,今皆谷園。他們或許覺,但若危機來臨,誰愿坐以待斃?”
“你要組建聯(lián)盟?”裴楷終于明過來。
“是?!笔鐡u頭,“機未至。但我需要志同道合者,前布局。叔則兄,你是個。”
裴楷盯著他,仿佛次正認識這位以奢靡聞名的豪:“為何是我?”
“因為我知道,叔則兄僅是清談名士,更是胸有丘壑的實干之才?!笔缯\懇道,“更因為,所有,你可能理解我的想法?!?br>
又是陣沉默。
遠處來梟的啼。
裴楷終于坐回席,端起早已涼透的茶,飲而盡:“你需要我什么?”
“件事?!笔缟斐龈福?,留意朝動向,尤其是諸王與賈后的矛盾。二,暗聯(lián)絡有識之士,但務謹慎?!彼D了頓,“始思考,若要約權,保障士族,當以何種度可行?文法?議事?還是其他?”
裴楷苦笑:“季,你這是要將我拖入萬丈深淵啊。”
“深淵已眼前,”石崇望向窗漆的空,“只是多數(shù)尚未察覺。叔則兄,年,多年,有。屆若準備,我輩皆如潘岳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。
潘岳此刻還活得的,是京城有名的男子、才子。
“潘岳如何?”裴楷疑惑。
石崇搖搖頭:“沒什么。只是忽然想起他罷了?!?br>
他能說出潘岳將來與他同被處死。
那些血腥的記憶,只能由他獨背負。
裴楷離已是后半。
石崇獨站暖閣,著地圖標注的勢力布。
這只是始,他想。要改變歷史的洪流,他需要更多盟友,更多準備,更多——權力。
綠珠悄然走進來,為他披袍:“郎君,深了?!?br>
石崇握住她的,比記憶更溫暖?!熬G珠,”他輕聲問,“若有,我要件危險的事,可能牽連你失去命,你當如何?”
綠珠靜靜著他,眸映著燭火:“妾的命本就是郎君所救。郎君欲行之事,可是為了更多能活去?”
石崇怔,沒想到她這樣問。
“算是吧?!彼K答道。
綠珠笑:“那便值得?!?br>
窗,縷晨光刺破。
熙元年的秋,歷史已經(jīng)悄然轉向條未知的河流。石崇知道,前路荊棘密布,但他已經(jīng)踏出了步。
重生者的優(yōu)勢,就是知道深淵何處。而他要的,僅是讓已掉進去,還要深淵前筑起欄桿,讓后來者能安行。
哪怕這欄桿,要用與鮮血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