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生歸宋
第1章
,乾祐元年(4年)的春后,來得格兇猛。(后避宋諱改名俶)立于堤祭臺之,玄冕服被咸濕的江風鼓蕩得獵獵作響。身后,文武官肅立如林;身前,濁浪排空,聲若奔雷?!胺毕行?,護我境安;風雨以,佑我民——”,被潮聲撕扯得支離破碎。弘俶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璧,祖父武肅王镠的祭器,其鐫刻著“晏河清”字。他深氣,將璧奮力拋入奔的江水。。。,并非懼這地之。,那個即將傾覆的。
前,漢使臣抵達杭州。
延英殿,炭火將熄,寒意侵骨。使趾氣昂,呈書:增歲貢帛萬匹、萬兩,另請吳越遣王子入汴梁“習禮”。
“王!此乃訛!”武將班列,將胡進思踏步出列,甲葉鏗然,“我吳越帶甲萬,水師艨艟蔽江,豈懼虜紙文書?若允此請,何存!”
“胡太尉此言差矣!”文臣首領、禮部侍郎崔仁冀急聲反駁,“兵兇戰(zhàn)危!去歲閩地戰(zhàn),流民尸骸尚目!今若輕啟邊釁,恐違先王‘善事原,保境安民’之祖訓?。 ?br>
“懦夫!”
“匹夫!”
朝堂瞬間鼎沸。
弘俶坐王位,指尖緩緩摩挲著圭那八個深入骨髓的字:保境安民,善事原。祖父的遺訓,父親的囑托,此刻重如鈞,壓他尚且薄的肩頭。
他抬眼,目光掃過胡進思虬髯怒張的臉,掃過崔仁冀憂忡忡的眼,后落使那張倨傲的臉。
“夠了?!?br>
聲音,卻帶著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殿驟然靜。
“胡太尉忠勇,孤甚慰。崔侍郎所慮,亦是為民請命?!焙雮m緩緩,年輕的臉努力維持著靜,“然,貢額增減,當依兩舊約,非紙可易。至于王子就學……”
他頓了頓,迎著使逼的目光,笑,笑意卻冷如寒冰:“孤之長子惟濬,年方歲,尚襁褓。待其童知禮,再議遲。使君遠來辛苦,且先館驛安歇。退朝?!?br>
說罷,容說,拂袖起身。
轉身的剎那,他聽見胡進思壓抑的冷哼,聽見文臣們松氣的嘆息,更聽見已底那根弦,繃緊到幾乎斷裂的聲音。
如墨,瑤光殿燭火搖曳。
王妃孫太端著碗蓮子羹悄然入,見丈夫獨坐案前,對著幅的輿圖出。燭光將他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拉長,繪著州疆界的絹帛。
“王終勞,進些羹湯罷?!?br>
弘俶回,接過瓷碗,指尖觸及妻子涼的,稍安。他未飲,只是緊緊握住那只,仿佛汲取力量。
“太,你都聽說了?”
“妾聽聞了?!睂O太他身側坐,聲音輕柔似水,卻字字清晰,“胡太尉主戰(zhàn)之聲震瓦。王非懼戰(zhàn),是懼戰(zhàn)而名,徒耗民力,寒將士,苦姓命?!?br>
知我者,太也。弘俶涌起股暖流,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淹沒。
“然,”孫太話鋒轉,眸光清亮,“胡太尉功,其部曲盤根錯節(jié)。王……亦當有所備?!?br>
燭火嗶剝跳。
弘俶的目光落回輿圖,落長江以那片廣袤而混的土地:“漢使臣,過是疥癬之疾。正的禍患,那——”他指尖點向汴梁方向,聲音低沉,“郭兵變,鄴都動蕩。原,又要了?!?br>
他指尖劃過長江塹,語氣艱澀:“每次原易主,對我吳越都是生死考驗。祖父定‘善事原’之策,是因原則吳越危,原則吳越可喘息。可如今……方若出雄主,統(tǒng)河山,這‘善事’二字,恐怕就要變‘臣服’了?!?br>
孫太沒有接話,只是將輕輕覆他緊握的拳。她的很穩(wěn),帶著令安的力量。
便此,殿來急促腳步聲。
“王!鄴都急報!”
近侍幾乎是撲進來,呈封火漆密信。弘俶霍然起身,拆信展讀。燭光,他年輕的臉點點變得蒼。
“郭……已澶州被將士袍加身,立為子,號‘周’?!彼従徧ь^,眼映著跳動的火焰,也映著邊暗,“后漢……亡了?!?br>
原,的變了。
孫太感覺到丈夫的瞬間冰涼。她用力握緊,仿佛要將已的溫度渡過去。
窗,塘江的潮聲隱隱來,止息。仿佛是這個,停歇的動蕩與更迭。
同輪明月,胡進思府邸密室。
燭光昏暗,映著幾張沉的臉。
“兒,優(yōu)柔寡斷!”胡進思將銅酒杯重重砸案,酒液濺,“我吳越以武立,豈能由文吏腐儒當家?先王(元瓘)若,豈容虜如此欺辱!”
“太尉息怒。”腹牙將低聲道,“王畢竟年輕,又受那孫氏子蠱惑……”
“孫氏!”胡進思眼厲閃,“個婦,竟敢妄議朝政!還有那沈念,安瑤光殿年了,可探得什么?”
牙將近,聲音壓得更低:“沈尚宮來消息,王后……似有孕了。”
胡進思眉頭猛地挑,隨即,抹冷的笑意爬嘴角:“孕了?……得很啊。子生產(chǎn),乃是鬼門關。若那宮出些‘意’,王后難產(chǎn)薨逝,王悲痛欲絕,力理政……我等臣,當挺身而出,清君側,安社稷!”
他沒有說去,只是用指蘸了酒水,花梨木的案幾,緩緩寫個猙獰的字:
清。
牙將領,眼兇光畢露:“末將明!只是……王近來拔其侄惟治掌部衛(wèi),恐怕……”
“惟治?”胡進思嗤笑,“個臭未干的子,仗著是宗室罷了。找個由頭,調他去戍守寧鹽官,遠離杭州便是。至于宮——”他頓了頓,語氣森然,“讓沈念盯緊王后的飲食、湯藥,還有產(chǎn)婆選……我們,都要生‘關’?!?br>
密議聲低低回蕩,融入更深的暗。
誰也沒有注意到,密室屋頂,道比更的身,如貍貓般悄聲息地掠過,消失連綿的屋脊之后。
后,靈隱寺,飛來峰。
弘俶未著王服,身素袍,與明師對坐烹茶。溪水潺潺,秋楓似火。
“師,近孤緒寧。”弘俶起紫砂壺,卻幾可察地顫,“胡太尉雖表面恭順,然其部曲調動頻繁,朝暗流涌動……孤是否,太過寬仁?”
明師接過茶壺,枯瘦的穩(wěn)如磐石。沸水注入茶盞,熱氣氤氳,茶葉盞沉浮舒展。
“王這茶葉?!睅熉曇艉?,似有禪意,“求其直,反易傾碎;順水而浮,則徐徐舒展,清溢。治,亦如烹茶。有,的力量,剛猛對抗,而承載與順勢。”
弘俶凝著杯沉浮的綠葉,若有所思:“師是勸孤……順勢而為?”
明答,蒼的指指向霧繚繞的飛來峰:“王可知此峰何以名‘飛來’?說竺飛來。然年風雨,它已與這西湖山水融為,林木生根,鳥獸棲息。來者,亦可滋養(yǎng)方之根基。關鍵于,是抗拒水土,還是……落地生根?!?br>
弘俶順著師所指望去。那山峰奇崛,卻穩(wěn)穩(wěn)扎根于此,與周圍山巒渾然。他似乎有所觸動,卻又模糊難明。
臨別,明師他至山門,合道:“風起于青萍之末,浪于瀾之間。王妨多聽聽,多,尤其是……身邊至信之所見?!?br>
回宮的輦,弘俶反復咀嚼著這句話。
至信之……
他想起孫太清澈而堅定的眼眸,想起她說“妾與王擔”的溫柔與決絕。
也想起胡進思那似忠勇、實則暗藏桀驁的眼。
還有邊那個新立的“周”,以及更方,契丹虎眈眈的鐵騎。
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,壓得他幾乎喘過氣。這王位,這州江山,這萬生民,仿佛都了勒他脖頸的絞索,越收越緊。
瑤光殿,秋意漸深。
孫太撫著隆起的腹,官沈念的攙扶,于御苑緩緩散步。菊花得正盛,燦燦片,她卻觀賞。
“念,你入宮有年了吧?”孫太忽然,聲音聽出緒。
沈念低著頭,恭敬答道:“回娘娘,年又個月了?!?br>
“嗯。”孫太停腳步,隨摘朵菊,指尖輕捻花瓣,“本宮記得,你家湖州?”
沈念身子幾可察地僵,聲音依舊穩(wěn):“是……湖州長興縣。”
孫太轉過身,目光落沈念低垂的眉眼。這位官容貌秀麗,舉止得,年間將瑤光殿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“長興是個地方?!睂O太笑,將菊遞給沈念,“前庫清點,有幾匹湖州貢來的吳綾,澤佳,本宮瞧著很是喜歡。你挑匹,托捎回家去,也算本宮點意?!?br>
沈念猛地抬頭,眼閃過絲難以置信的慌,隨即迅速低頭,跪拜去,聲音顫:“奴婢……謝娘娘厚賜!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起?!睂O太親扶起她,指尖觸及對方冰涼的腕。她目光深邃,仿佛要到這恭順表象的深處,“這深宮,你我皆是子,當互相照拂。本宮信你,就如同信這腹孩兒,是賜予王的祉。你可明?”
沈念只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,穿透了她的衣衫,直抵底隱秘的角落。她背脊發(fā)涼,喉頭發(fā)緊,只能連連點頭:“奴婢明!定當盡侍奉娘娘!”
漸濃。
孫太獨坐妝臺前,銅鏡映出她略顯蒼卻異常靜的臉。她打妝奩暗格,取出枚巧的鈴——這是孫家舊部聯(lián)絡的信物,非生死關頭用。
走到窗邊,她推條縫隙,風涌入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輕輕搖動鈴,聲脆響,融入風聲。
片刻,道如鬼魅般從檐角入,落地聲,跪她面前。
“梟,”孫太的聲音壓得低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冷意,“我要你暗查個:尚宮局沈念、太醫(yī)署王太醫(yī)、還有……即將入宮待產(chǎn)的穩(wěn)婆張氏。事細,尤其是他們宮的聯(lián)系。”
聲頷首,又如煙般消散。
孫太關窗,走回榻邊,輕輕覆腹。那,有個的生命正孕育。
“孩兒莫怕,”她低聲語,眸寒光凜冽,“娘親定護你周?!?br>
弘俶又次站宮闕臺,憑欄望。
原方向,星辰晦暗。那,新的王朝血火誕生,隨著戰(zhàn)旗獵獵作響。
身后,杭州城燈火零星,姓沉睡短暫的安寧。他們知道,方的戰(zhàn)火或許終將南延,知道朝堂之暗流洶涌,更知道深宮之,機已如毒蛇吐信。
他想起明師的話。順勢?如何順勢?向誰而順?
是向漢、后周這些如走燈般更迭的原政權,獻更多的歲貢,出或許再也回來的質子?
還是向胡進思這樣的驕兵悍將妥協(xié),由他們裹挾著吳越,卷入盡的征戰(zhàn),耗盡這南后片庶之地的元氣?
潮聲隱隱,如萬奔,又如古嘆息。
祖父镠的身仿佛潮聲浮,那個以販鹽起家、終裂土稱王的梟雄,臨終前抓著他的,字句:“俶兒……記住……民為社稷之本。王業(yè)可失,民可失……善事原,保境安民……這八個字,是咱家的命……”
“祖父……”弘俶對著虛空喃喃,“若事到臨頭,得‘屈’……若‘善事’變‘臣服’……孫兒該如何抉擇?如何……才能保住這州姓,保住我氏血脈?”
沒有回答。
只有塘潮水,亙古息,拍打著石塘,仿佛叩問,又仿佛預言。
的浪,正以可阻擋之勢,洶涌而來。
而他,這個年僅八、繼位未的吳越王,將被推向怎樣的驚濤駭浪?
他知道。
但他知道,已已路可退。
(卷章 完)
章預告
胡進思步步緊逼,沈念身份謎!孫太將計就計,布羅地。弘俶借巡塘之名暗布局,歸程途驚聞宮變!瑤光殿前,王后孤身臨產(chǎn),如何面對甲士逼宮?且二章:暗流洶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