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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(xiāng)間怪談百物語

第3章 黃泥塘畔夜啼殤(上)

鄉(xiāng)間怪談百物語 凡夢散人 2026-02-05 07:59:21 懸疑推理
七年夏,南方的梅雨季來得又早又猛。

連綿的雨纏了青溪村半個月,村西頭的泥塘像方沉地的硯臺,泛著烏的濁浪,裹挾著腐爛水草的腥氣,順著風往村鉆——那腥氣,像摻著陳年的冤屈,黏鼻尖散去。

傍晚,雨總算歇了氣。

村的槐樹,生產(chǎn)隊隊長奎叉著腰站土坡,軍綠的褂子擺還滴著水,褲腳沾滿了泥漿。

他的目光掃過坡蜷縮的幾個村民,后定格前排的周山身,聲音像淬了冰的鐵塊:“知你們的事都聽清了?

從今晚始,連挖塘邊的土填泥塘,之,須把這半畝塘填水田?!?br>
話音剛落,群泛起陣細碎的動。

有抬眼瞄了瞄遠處的泥塘,又飛地低頭,喉嚨擠出壓抑的嘆息。

誰都知道,這泥塘是青溪村的兇地。

塘底是稀軟的爛泥,底還藏著知名的暗流,村輩說,民這就淹沒過趕路,解后這幾年,落水丟命的也有個,近的個是前年的知青,至今連尸骨都沒撈來。

“隊長,這塘能填啊。”

個頭發(fā)花的壯著膽子,“輩來的規(guī)矩,填兇塘遭報應的,而且這爛泥地,填了也種了稻子……屁!”

奎腳踹旁邊的土坯,泥塊濺了褲腿,“什么封建迷信糟粕!

是新社,只講集益!

多填出半畝水田,隊就能多交公糧,年底家的工才能多算點,你想讓村都餓肚子?”

他前步,指戳著的胸,“我你是糊涂了,再敢散布謠言,就把你拉去公社批!”

嚇得渾身發(fā),嘴唇哆嗦著縮回群。

奎的辣青溪村是出了名的,年前為了搶占鄰村的灌溉渠,他借著“維護集灌溉”的名義,帶著隊的半挖渠堤;鄰村村民出來阻攔,他抄起鐵鍬就往身砸,硬生生打斷對方兩根肋骨。

后這事被他壓了來,只公社報了“意磕碰”,了了之。

誰都清楚,他要填泥塘,根本是為了什么集益——塘邊那片地緊挨著他家的留地,填完塘,那片地然就歸他支配,還能借著“擴種水田”的名頭,公社領份獎勵。

周山縮群,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,貼身涼得刺骨。

他的目光落奎身,滿是恐懼,還有藏眼底的隱忍。

他是村出了名的實,祖輩都是靠種地為生,可這幾年,奎沒把主意打到他頭。

去年秋收,奎說他交的谷子濕度標,硬扣了他半個月的工;今年春,又借著“調整地塊”的由頭,把他家整的塊水田劃給了己的舅子。

這次填塘,他早有預感,奎定把累、危險的活派給己。

然,奎的目光再次掃過來,準地鎖住了周山:“周山,你家兩個勞力,今晚就先帶個頭,去塘頭挖土。

記住,亮之前須挖夠兩土,筐,就扣你家的工?!?br>
周山張了張嘴,想爭辯句,可到奎眼的兇光,話又咽了回去。

他低著頭,聲音細若蚊蚋:“知道了,隊長?!?br>
“還有,”奎補充道,“讓你家子別到處跑,晚跟著你起去,多個多份力?!?br>
周山的猛地沉,像墜了塊濕泥巴。

他的兒子周遠才歲,眉眼周正,機靈又懂事,每學先幫著割豬草、拾柴火,再借著煤油燈的光寫作業(yè)。

泥塘那地方有多兇險,他比誰都清楚,怎么舍得讓孩子去?

可他敢拒絕——奎村說二,要是惹惱了他,光是工,就連家的糧都可能被克扣。

回到家,己經(jīng)擦了。

妻子林桂蘭正灶臺前忙活,昏暗的煤油燈映著她蠟的臉,鍋煮的是稀得能照見的米粥,旁邊著碟咸菜。

周遠坐門的板凳,正借著煤油燈的光寫作業(yè),作業(yè)本是用糙紙訂的,面己經(jīng)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
“回來了?”

林桂蘭迎來,接過他濕漉漉的褂子,“隊長又安排啥活了?”

周山嘆了氣,把填塘的事說了遍,后到要帶遠去,聲音滿是愧疚:“桂蘭,委屈孩子了,可奎那邊,咱惹起?!?br>
林桂蘭的眼淚瞬間涌了來,她捂住嘴,敢哭出聲,只是肩膀停地發(fā):“那泥塘多危險啊,萬……萬出事了可咋辦?”

“我孩子的。”

周山拍了拍妻子的肩膀,語氣沉重,“今晚點,應該沒事?!?br>
周遠抬起頭,的鉛筆,眼沒有同齡孩子的怯懦,反而帶著絲堅定:“爹,我怕,我跟你起去,還能幫你遞遞工具。”

晚飯得格沉默,家就著咸菜,把碗的米粥喝得干干凈凈。

周山知道,這碗粥是家今晚唯的糧,接來的,他們都要靠這些稀粥撐著干重活。

收拾碗筷,周山扛鋤頭,推著獨輪,林桂蘭則給遠了件舊褂子,把褲腳扎緊,又往他袋塞了兩個烤紅薯。

“爹,娘,我走了?!?br>
周遠揮了揮,跟了周山的腳步。

漸濃,月亮被烏裹得嚴嚴實實,連幾顆零星的星光都透出來。

往泥塘的路泥濘堪,每走步,鞋底都要陷進泥半寸,拔出來帶著“咕嘰咕嘰”的聲響,死寂的格刺耳。

周山推著獨輪,深腳淺腳地往前走,把的木刺扎進掌,他都沒察覺。

周遠跟他身側,舉著盞煤油燈,昏的光暈腳晃動,勉照亮前方片泥濘的路,也把兩的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泥塘邊己經(jīng)站了個,都是被奎點了名的村民。

他們多低著頭,沉默地揮舞著鋤頭,只有鋤頭撞擊濕土的“砰砰”聲,還有沉重的喘息聲,塘邊回蕩。

奎安排的兩個隊委站旁邊,攥著趕的鞭子,朝村民腳邊抽,呵斥聲裹著風飄過來:“點干!

磨磨蹭蹭的,亮前完務,扣你們家的工!”

周山找了個靠近塘邊的位置,獨輪,拿起鋤頭始挖土。

塘邊的土被雨水泡得松軟,鋤頭去就能挖起塊,可這土又黏又重,挖起來格費力。

周山揮了幾鋤頭,額頭的汗水就順著臉頰往淌,混著臉的泥水,糊得滿臉都是。

周遠站旁邊,幫著把挖起來的土塊往獨輪裝。

他的力氣,每次只能搬塊,可他卻得格認,臉憋得紅。

“爹,歇兒吧?!?br>
到周山的喘息越來越沉重,遠忍住。

“沒事,爹還能行?!?br>
周山擦了擦臉的汗水,繼續(xù)揮舞著鋤頭。

他知道,要是今晚完務,奎肯定善罷甘休。

越來越深,風也漸漸了起來。

風穿過塘邊的蘆葦叢,“嗚嗚”地響,像有數(shù)暗處低聲啜泣。

周遠忍住打了個寒顫,往周山身邊靠了靠,聲音帶著孩子氣的怯意:“爹,這聲音……像有哭。”

周山停的活,抬頭望向漆的泥塘。

塘面泛著詭異的浪,浪頭拍打著岸邊的泥土,發(fā)出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響,像是塘底有什么西涌。

他咽了唾沫,伸拍了拍遠的肩膀,聲音壓得很低:“別害怕,就是風聲。

站遠點,離塘邊再遠些,聽見沒?”

遠點了點頭,往后退了幾步,可目光還是忍住往塘瞟。

他聽說過很多關于泥塘的恐怖故事,村的說,每到月圓之,塘就出的子,那是落水的冤魂找替死鬼。

今晚雖然是月圓之,但這漆的塘面,總讓他覺得有什么西底盯著己。

就這,旁邊個村民的鋤頭撞到了塊石頭,發(fā)出“當”的聲脆響。

那村民嚇了跳,,鋤頭掉了地。

站旁邊的親信立刻走了過來,鞭子抽他身:“你子故意的吧?

想干就滾蛋,工都別想拿!”

村民疼得齜牙咧嘴,卻敢反駁,只能撿起鋤頭,更加賣力地挖了起來。

周山眼,滿是憤怒,可他什么也敢說,只能把怒火壓,埋頭干活。

知覺間,己經(jīng)到了后半。

周山己經(jīng)裝滿了土,他推著獨輪,準備把土倒進泥塘。

獨輪泥濘的路搖搖晃晃,他走得格。

周遠跟他后面,的煤油燈忽明忽暗,照亮了他腳的路。

“爹,我來幫你推把。”

遠跑到獨輪后面,用力推著。

“用,你站遠點,滑倒。”

周山叮囑道。

可就這,意發(fā)生了。

獨輪的輪子突然陷進個半尺深的泥坑,周山猛地往前拽,身卻像被什么西拽住似的,猛地向后傾斜。

周遠站后,沒來得及躲閃,被身帶,腳滑,整個朝著漆的泥塘摔了去。

煤油燈“啪”地摔地,火苗泥水掙扎了兩,就被濁浪吞沒,塘邊瞬間陷入片伸見指的暗。

“遠!”

周山驚呼聲,扔獨輪,就往塘邊沖。

周遠的身空劃過道短暫的弧,“撲”聲掉進泥塘。

塘的爛泥像活過來似的,瞬間把他裹住,他只來得及發(fā)出聲帶著哭腔的“爹”,聲音就被濁浪掐斷。

周山得切,兒子的只浪掙扎了,指尖沾著的泥點暗閃了,就被爛泥硬生生往,徹底消失見。

“遠!”

周山瘋了似的趴塘邊,指摳進泥,指甲縫灌滿了泥,卻連兒子的衣角都沒碰到。

他朝著周圍的村民喊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滿是絕望:“救命!

誰來救救我的孩子!”

周圍的村民都停了的活,圍了過來。

有想水救,可到那漆的塘水和稀軟的爛泥,又猶豫了。

塘的爛泥力,旦陷進去,就很難再出來,誰都想拿己的命冒險。

周山跪塘邊,膝蓋陷進泥,他對著村民停地磕頭,額頭撞泥濘的地,發(fā)出“砰砰”的聲響,很就磕出了血印。

“求求你們……救救遠……我給你們磕頭了,后我周山當報答你們!”

就這,奎的聲音了過來:“都別動!

誰也許水!”

眾回頭,奎知什么候來了,正站遠處的土坡,拿著筒,光柱塘面掃來掃去。

周山到奎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爬起來沖過去,抓住他的褲腿:“隊長,求求你,讓家救救遠吧,再晚就來及了!”

奎腳把周山踹,周山摔泥地,半爬起來,嘴嗆進幾泥水。

“救?

去也是陪葬!”

奎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這塘底的爛泥能把吞到骨頭都剩,你們誰想去?

要出了命,公社追查來,誰都別想脫干系——你們的工、糧,都想要了?”

他頓了頓,眼掃過眾,“再說了,他己長眼掉進去,是找的!”

“可他是個孩子?。 ?br>
周山趴地,眼淚和泥水混起,“隊長,你能見死救??!”

兩個隊委立刻領命,拿起鋤頭和鐵鍬,步往塘邊的水走去。

周山著他們的背,又了漆的泥塘,的后絲希望徹底熄滅了。

他知道,水旦封死,塘的水流出去,爛泥的力更,遠就的沒救了。

兩個親信立刻領命,拿起鋤頭和鐵鍬,就往塘邊的水走去。

周山著他們的背,又了漆的泥塘,的后絲希望徹底破滅了。

他知道,水旦封死,遠就的沒救了。

他癱坐泥地,目光呆滯地盯著塘面。

塘面的浪還停地滾,像是張的嘴,嘲笑他的能。

風又了起來,穿過蘆葦叢的聲音越來越尖銳,像是遠的哭聲,又像是數(shù)冤魂哀嚎。

周山的身停地發(fā),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致的絕望。
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,血珠混著泥水滲出來,可他連沖去和奎拼命的力氣都沒有——他知道,己根本是奎的對,只命,連給兒子收尸的都剩。

周圍的村民都低了頭,沒敢說話,也沒敢前幫忙。

他們的臉滿是同,可更多的是恐懼。

奎的辣,他們都見識過,誰也想因為多管閑事而惹禍身。

沒過多,兩個親信就把水封死了。

奎了眼癱地的周山,又了周圍的村民,冷冷地說:“都給我聽了,今晚的事,誰也許往說。

繼續(xù)干活,亮之前,須完務!”

村民們只能重新拿起鋤頭,沉默地干活。

鋤頭撞擊泥土的聲音再次響起,可這次,這聲音充滿了壓抑和悲涼。

周山首癱坐塘邊,首到亮的候,才被兩個的村民扶了起來。

他的眼空洞,嘴停地念叨著:“遠,爹對起你……遠……”蒙蒙亮的候,雨又始了起來。

細密的雨絲落泥塘,起圈圈細的漣漪。

周山被村民扶著回了家,林桂蘭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己經(jīng)明了半。

當周山說出遠掉塘的消息,林桂蘭眼前,首接暈了過去。

周山把妻子救醒,夫妻倆坐冰冷的土坯房,相擁而泣。

他們沒有哭出聲,只是停地流淚,淚水像斷了的珠子,打濕了身的衣服。

窗的雨聲越來越,像是為他們的遭遇哀悼。

而此的泥塘邊,奎正指揮著村民繼續(xù)填塘。

他站土坡,臉沒有絲毫的愧疚,反而帶著絲得意。

他來,條孩子的命,根本值,只要能把塘填,占了那片地,切都值得。

可他知道,從周遠的身消失泥塘的那刻起,這兇塘就己經(jīng)變了。

塘的爛泥變得愈發(fā)粘稠,泛著墨汁似的;風穿過蘆葦叢的聲音,也多了幾冷的穿透力,像是有數(shù)冰冷的,正順著風往岸抓——那是被他害死的,終于始討債了。

當晚,奎回到家,躺來覆去睡著。

耳邊總像有細碎的哭聲纏著,混著窗的風雨聲,忽遠忽近。

他起身走到窗邊,推窗戶,面的雨還,風聲“嗚嗚”地響,那哭聲卻像貼耳邊似的,愈發(fā)清晰。

“肯定是錯覺?!?br>
奎嘟囔了句,關窗戶,重新躺回。

可剛閉眼睛,那哭聲又響了起來,這次格清晰,就他的耳邊:“爹,拉我把……爹,我冷……”奎猛地睜眼睛,渾身的汗都豎了起來。

這聲音,明就是周遠的聲音!

他嚇得從跳了起來,抄起邊的木棍,房間西處揮舞:“誰?

誰裝弄鬼?

出來!”

房間空蕩蕩的,除了他己,什么都沒有。

那哭聲也消失了,仿佛從來沒有出過。

奎喘著粗氣,靠墻,滿是恐懼。

他安慰己,肯定是太累了,出了幻覺。

可他知道,這僅僅是個始。

泥塘的冤魂,己經(jīng)盯了他,那些被他害死的,那些被他欺壓的冤魂,都等著他還債。

填塘堵命,命來索,他欠的債,終究是要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