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牙嶺。

濃得化的晨霧，像是與地之間匹邊際的素縞。霧氣浸潤著山石草木，也浸潤著陳山河蒼的身軀。

他八歲了。

歲月他臉刻的溝壑，比這山間的崎嶇路還要縱橫交錯。

他的背已經(jīng)有些佝僂，但每當踏這片土地，那根曾扛過槍、挺立槍林彈雨的脊梁，便覺地挺直幾。

陳山河的攥著塊洗得發(fā)的舊巾，正細細擦拭著眼前塊沒有名字的墓碑。

這只是塊普的青石，頂端被歲月磨得圓潤，面沒有何標記，只有經(jīng)年累月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。

“石頭，又來你了……昨山起了風，怕是驚擾了你睡覺?！?br>
喃喃語，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風干的樹皮。

他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仿佛擦拭的是冰冷的石頭，而是個睡孩童的臉頰。

擦完這塊，他便走向塊。

塊，兩塊，塊……二塊。

整整二座名碑，星羅布地散落牙嶺的陽坡。

它們是陳山河的兄弟，是七多年前那場慘烈血戰(zhàn)，隨他同沖鋒陷陣，卻再也沒能走山嶺的“尖刀連”弟兄們。

他是連長，也是唯的存者。

這個擦拭墓碑的儀式，他重復了七多年，風雨阻。

每個清晨，他都走遍這片山坡，跟每塊“石頭”說說話。

他記得每個名字，記得每張年輕的、沾著炮火與泥土的臉。

“柱子，你子愛干凈，我給你多擦擦?！?br>
“李嘴，給你帶了酒，就灑這兒了，別饞?！?br>
他從懷摸出個的鐵皮酒壺，擰蓋子，將幾滴渾濁的烈酒傾灑碑前的泥土。

霧氣，二座沉默的墓碑仿佛都有了生命，靜靜地傾聽著。

這是葬崗，這是“尖刀連”后的陣地，是陳山河個的，防的軍營。

……

光亮，霧氣漸散。

陳山河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杖，步履蹣跚地走山嶺，回到山腳那座低矮的磚瓦房。

孫子陳陽已經(jīng)把早飯擺了院子的方桌。

碟乎乎的咸菜，幾個硬邦邦的面饅頭，兩碗飄著幾粒米星的稀粥。

“爺，您回來了，趁熱。”

陳陽二出頭，皮膚是健康的麥，眉眼間有股子倔勁兒，到爺爺，他立刻起身攙扶。

“嗯?！标惿胶狱c點頭，板凳坐，拿起個饅頭，慢慢地啃著。

“爺，廠這個月發(fā)了二，我給您留，剩的我存起來?！?br>
陳陽邊喝粥邊說，聲音有些低沉，“只是……翠翠那邊，她家催得緊，說沒個樓房，婚事就辦……”

陳山河咀嚼的動作停頓了，渾濁的眼睛閃過絲黯然。

他知道孫子懂事，也知道這個年輕的易。

為了給戰(zhàn)友們守墓，他輩子沒離過這片窮山，也沒攢什么家業(yè)，到孫子這輩，連娶媳婦都了的難事。

“是爺爺……對住你?！甭曇魸M是愧疚。

“爺，您說啥呢！我就是跟您念叨念叨?！?br>
陳陽連忙擺，“我年輕，有的是力氣，慢慢攢就是了！了，我就跟翠翠說，讓她再等等我。”

爺孫倆陷入了沉默，只有咀嚼饅頭的細聲響。

生活清貧，卻也靜。這靜，就像牙嶺空的流，亙古變。

然而，這亙古變的寧靜，秒被徹底撕碎。

“轟隆隆——轟隆隆——”

陣沉悶而暴躁的轟鳴聲由遠及近，仿佛地龍身。

地震顫，桌的稀粥碗泛起圈圈漣漪。

陳陽猛地站起身，望向村的方向。

只見幾輛的龐然物——推土機，正像群兇猛的鋼鐵獸，履帶碾過泥土路，氣勢洶洶地到了牙嶺的山腳。

緊隨其后的是幾輛得發(fā)亮的豪轎，門打，個穿著身名牌休閑裝、戴著墨鏡的年輕跳了來。

他約莫二歲，頭發(fā)染了扎眼的麻，嘴角掛著絲與這片淳樸山村格格入的輕佻與傲慢。

年輕身后，呼啦啦來七八個西裝、頭刺青的壯漢，個個目光善，渾身散發(fā)著生勿近的兇悍氣息。

“就是這兒了？”年輕摘墨鏡，顧周，當目光落陳山河那破舊的瓦房和遠處的山嶺，毫掩飾地皺起了眉頭，滿臉嫌棄。

他李偉，是江城首李家的獨子。

“李，就是這兒?！?br>
個點頭哈腰的年男從副駕跑來，指著牙嶺，

“風水先生了，這山頭位置絕佳，背山面水，只要把面那些七八糟的土墳堆給了，絕對是建度村的寶地！”

李偉從兜掏出根雪茄，身旁的保鏢立刻前來，恭敬地為他點。

他深深了，然后走到陳山河爺孫倆的院子前，將那濃煙混著屑，盡數(shù)噴吐清新的空氣。

他的目光落陳山河布滿皺紋和年斑的臉，像是打量件礙眼的垃圾。

“西，這山是你家的？”李偉的聲音帶著種居臨的施舍感。

陳陽擋爺爺身前，警惕地著這群速之客：“你們是什么？來這干什么？”

李偉嗤笑聲，根本陳陽，仿佛跟他說話都掉了身份。

他悠閑地踱著步，走到塊石頭前，用他那價值菲的名牌皮鞋，地將只抽了幾的雪茄碾滅地。

那動作，充滿了侮辱。

“干什么？發(fā)！”

李偉抬起巴，用指了指那片安葬著二名烈士的山坡，語氣輕蔑到了點，

“這么的地方，留著當葬崗，是晦氣！風水都差了！”

“葬崗？”

陳陽的拳頭瞬間攥緊了，青筋暴起，“你嘴巴干凈點！那面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？就是堆沒要的骨頭壇子嗎？”

李偉耐煩地打斷他，從的公文包抽出份文件，像丟垃圾樣甩爺孫倆面前的桌子。

“啪”的聲，文件砸咸菜碟，濺起點點油漬。

“市的批文，這片地，我李家要了。”

李偉點了點那份文件，用命令的吻說道，

“給你們間，把面那些骨頭壇子，都給子遷走！別耽誤我動工。當然，我也是講，”

他從包抽出薄薄沓鈔票，扔地，“喏，萬塊，算是給你們的遷墳費，夠意思了吧？”

鈔票散落地，晨光顯得格刺眼。

那刻，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陳山河直沒有說話，他那渾濁的眼，靜靜地著李偉。

那眼沒有陳陽那種噴薄欲出的憤怒，也沒有被羞辱的動，只有種深見底、如同古井寒潭般的悲哀。

七多年了，他每都能感覺到兄弟們就身邊，他們起出，起聽風聲。

可，他仿佛聽到了他們地的安與嘆息，那嘆息聲，像把鈍刀，他的臟反復切割。

“你們能這么！”

陳陽的胸膛劇烈起伏，目赤紅，他把抓起桌的文件，就想沖去跟李偉理論。

只枯瘦但異常有力的，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是爺爺。

陳山河緩緩站起身，身形雖邁，卻有種山岳般的沉穩(wěn)。

他沒有去地的，也沒有去那份文件，只是著李偉，字句，緩緩。

他的聲音沙啞、蒼，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，這片即將被鋼鐵獸吞噬的山嶺回響。

“年輕，”說，“你可知這土，埋的是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