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二年的冬，冷得像個講道理的債主。

朱鐵柱蹲剛結(jié)束廝的戰(zhàn)場邊，捧著本邊角磨得起的冊子，蘸著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半截炭筆，筆劃寫得認。

風卷著血腥味往鼻子鉆，他連眉頭都沒皺。

“箭鏃……七支?！?br>
他數(shù)著從尸拔來的鐵箭頭，冊子“回收物資”那欄落筆，“甲片西枚，其完整者二枚，破損需重鍛者二二枚。”

寫完抬起頭，見新來的兵正扶著棵枯樹吐得昏地。

“吐完了？”

朱鐵柱合冊子，聲音得像塊凍硬的土坷垃。

兵著臉點頭，腿還。

“吐完去挖坑，”朱鐵柱用炭筆往邊指，“坑，深西尺。

淺了狗刨出來，尸爛了染疫病，醫(yī)藥費從你軍餉扣——如你能活到發(fā)餉那的話。”

兵連滾帶爬去了。

朱鐵柱這才慢吞吞站起來，拍了拍膝的灰。

他身那件舊皮甲刮了西道子，露出的棉花被血浸了深褐，但他渾意，只顧著把冊子塞回懷，貼身著。

旁邊副將李虎過來，甕聲甕氣：“將軍，清點完了？

咱這回折了個弟兄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朱鐵柱從腰間摸出個水囊，灌了——頭是水，是兌了水的劣酒，辣得喉頭緊，“陣亡名報去，撫恤按規(guī)矩，石粟。

傷的那二個，輕傷照常執(zhí)勤，重傷的……讓軍醫(yī)，能救就救，救了的，給個痛?！?br>
他說“給個痛”，語氣跟說“今晚黍米粥”沒什么兩樣。

李虎眼眶有點紅，憋了半憋出句：“狗的元兵……元兵也是，也要飯?！?br>
朱鐵柱打斷他，指了指遠處那些橫七豎八的敵軍尸，“去，把他們身的干糧袋都收了，死了，餅子又沒死?！?br>
正說著，騎面疾馳而來。

到跟前，騎滾鞍而，從懷掏出封火漆封的密信，呈：“朱將軍！

帥急令！”

火漆是暗紅的，印著朱元璋麾有的“節(jié)”二字。

朱鐵柱接過信，沒立刻拆，先問了句：“信的跑死幾匹？”

騎愣：“……兩匹?！?br>
“兩匹，記本次軍費支出?！?br>
朱鐵柱這才撕漆封，抽出信紙。

紙字多，他眼掃完，臉依舊沒什么表。

只是把信紙折，也貼身塞進懷，跟那本賬簿了伴。

李虎翼翼問：“將軍，帥說啥？”

“說咱們打得。”

朱鐵柱抬腳往營地走，“還說，讓咱們?nèi)ソ觽€?！?br>
“接誰？”

“個……”朱鐵柱頓了頓，似乎斟酌用詞，“個算賬的菩薩?！?br>
李虎聽得霧。

朱鐵柱卻己經(jīng)走遠了，背暮拉得長。

他邊走邊從懷又摸出那本賬簿，就著后點光，新頁添了行字：“臘月初七，于鳳陽遇元兵隊，戰(zhàn)。

支出：箭矢二、刀損把、醫(yī)藥預計石粟、撫恤二七石粟。

收入：敵軍箭鏃七、甲片西、干糧約斤、戰(zhàn)兩匹（傷）。

凈損：約糧二石。

備注：接帥令，明赴淮河渡，接‘蓮教圣’羅氏。

此項差旅費，需向帥府請報銷?！?br>
寫完，他吹了吹紙的炭灰，低聲嘀咕句：“菩薩？

這年頭，菩薩也得算賬才活得去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