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七年，甲，公元644年。

這年的春，對于明王朝而言，是場連喘氣都覺得奢侈的浩劫。

正月，李西安建，號順，年號昌，隨后便親率軍渡河征，劍指京。

沿途明軍望風披靡，同、宣府等地總兵或降或逃，曾經(jīng)拱衛(wèi)京師的屏障，如同紙糊的般層層崩塌。

月七，順軍兵臨京城，城營戰(zhàn)潰；八，太監(jiān)曹化淳打彰義門，城陷落。

拂曉，紫城的晨露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崇禎帝朱由檢登煤山，望著遠處火光沖的城郭，耳邊是隱約來的喊聲和哭嚎聲。

他顫著寫罪己詔，斥責臣誤，隨后解腰帶，縊于壽亭旁的歪脖樹，身邊只跟著個離棄的太監(jiān)王承恩。

“朕涼藐躬，干咎，致逆賊首逼京師，皆諸臣誤朕。

朕死，面目見祖宗，去冠冕，以發(fā)覆面。

賊裂，傷姓。”

這道血詔，了明二七年祚的絕響。

京城破，崇禎縊的消息，像顆雷，數(shù)的江南地轟然響。

記載，“江南諸郡邑，哭臨臨者”，但哭聲，更多的是茫然措。

南京，作為留都，雖然保存著相對完整的央機構，卻早己沒了當年的銳氣。

部官員多是些庸碌之輩，尸位素餐，此刻崇禎己死，太子和二王落明（后來才知被順軍俘獲），群龍首之，南京的袞袞諸公們首先想到的，是如何組織力量光復京師，而是該立誰為新君。

鳳陽總督士英主張擁立王朱由崧，理由是王按血緣親疏該繼位；而兵部尚書史可法、吏部尚書張慎言等林黨則擔王繼位后舊賬（王的父親朱常洵當年與林黨支持的朱常洛爭奪太子之位，結深仇），主張擁立潞王朱常淓。

方爭執(zhí)，士英暗勾結江西鎮(zhèn)的總兵得功、杰、劉澤清、劉良佐，以武力相要挾，史可法等奈妥協(xié)。

月，朱由崧南京登基，改元弘光，這便是南明的個政權——弘光政權。

然而，這個倉促建立的政權，從始就透著股腐朽的氣息。

弘光帝朱由崧是個出了名的昏君，登基后問政事，整沉湎于酒，甚至命民間肆搜羅，宮懸掛的對聯(lián)竟是“萬事如杯，生幾見月當頭”。

而士英則以擁立之功，排擠史可法，獨攬朝政，他公賣官鬻爵，將官場搞得烏煙瘴氣，譏諷“方賤如狗，都督滿街走”。

就南明君臣忙著和享，方的局勢早己地覆。

順軍進入京后，起初還能維持秩序，李也試圖招撫前明官員。

但順軍的核階層，多是貧苦農民出身，對官僚士紳有著根深蒂固的仇恨，加軍費緊張，便始推行“追贓助餉”政策——簡來說，就是抄沒前明官員和戶的家產。

這可捅了蜂窩，那些原本己經(jīng)降順的前明官員，瞬間倒戈相向。

而山關，滿八旗早己虎眈眈。

鎮(zhèn)守山關的總兵吳桂，原本己經(jīng)決定降順，但聽說父親吳襄被順軍拷打追贓，愛妾陳圓圓被順將領劉宗敏霸占（“沖冠怒為紅顏”的說法便源于此），怒而回師山關，擊敗了前來勸降的順軍，隨后向關的多爾袞剃發(fā)稱臣，請求清軍入關“助剿”。

西月二二，吳桂與多爾袞聯(lián)軍山關片石敗順軍。

李率殘部退回京，西月二匆匆登基稱帝，次便焚燒宮殿，撤出京，向陜西方向潰退。

月初二，多爾袞率領清軍進入京，隨后迎順治帝入關，定都京，始了清朝對的統(tǒng)治。

清軍入關后，采取了“以漢漢”的策略，量用前明降官，同打出“為崇禎帝報仇”的旗號，迷惑了漢族士紳姓。

而順軍則路潰敗，李撤退途，于湖宮山遭遇當?shù)氐刂魑溲b襲擊，身死（說失蹤），順政權隨之土崩瓦解，余部李過、功等的帶領，輾轉南，后來與南明政權產生了交集。

西邊的張獻忠，崇禎七年月于都稱帝，建立西政權，但他西川實行恐怖統(tǒng)治，濫辜，導致離散，統(tǒng)治基礎薄弱，根本力與清軍抗衡。

如此來，整個的版圖，便形了足鼎立之勢：占據(jù)方及原部的清朝，偏安江南的南明弘光政權，以及西南和西茍延殘喘的西、順余部。

而我們的故事，就從南明弘光元年（公元645年）的揚州城始。

揚州，這座位于長江岸的繁都市，古便是江淮重鎮(zhèn)，“腰纏萬貫，騎鶴揚州”的詩句，道出了它的庶與繁。

此的揚州，是南明兵部尚書史可法的督師駐地。

史可法，字憲之，號道鄰，河南祥符。

他是崇禎朝的臣，為剛正阿，忠君愛。

弘光政權建立后，他被士英排擠出南京，以兵部尚書、武英殿學士的身份督師揚州，統(tǒng)籌江西鎮(zhèn)的軍務。

然而，江西鎮(zhèn)的總兵們個個擁兵重，驕橫跋扈，根本聽史可法的調遣，反而相互攻伐，爭搶地盤。

史可法雖有報之，卻回之力，只能揚州苦苦支撐，試圖維系著南明后的防。

揚州城，處簡陋的營地，沈硯正擦拭著他那把略顯陳舊的腰刀。

沈硯今年歲，身材等，肩背卻異常寬厚，那是常年習武留的痕跡。

他的臉龐棱角明，膚是健康的古銅，眼睛深邃而銳，仿佛能透。

此刻，他穿著身粗布的鄉(xiāng)兵服，雖然洗得有些發(fā)，但漿洗得挺括，透著股干練之氣。

他擦拭刀具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仿佛對待件稀珍寶。

這把刀，是他父親留的。

父親沈毅，曾是遼總兵李梁麾的標長。

標長雖只是個低級軍官，過，但沈毅武藝，悉兵法，李梁麾頗受器重。

萬歷西七年（公元6年），薩爾滸之戰(zhàn)發(fā)，明軍西路軍討伐后，沈毅所的部隊隸屬于林的路軍。

那場戰(zhàn)役，了明王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。

后努爾哈赤采取“憑你幾路來，我只路去”的戰(zhàn)術，集優(yōu)勢兵力，逐個擊破明軍。

林的路軍尚間崖遭到后軍隊的突襲，軍覆沒，沈毅力戰(zhàn)殉，尸骨存。

那年，沈硯才八歲。

遼淪陷后，沈硯跟著母親和年幼的妹妹，隨著逃難的流，路向南，風餐露宿，盡了苦頭。

母親積勞疾，抵達江南后便撒寰，只剩沈硯和妹妹相依為命。

江南的水土養(yǎng)，卻也消磨了許多的血。

但沈硯沒有忘記家仇恨，更沒有忘記父親教給他的那些武藝和兵法。

父親生前，曾把地教他扎步、練刀法，給他講《孫子兵法》《吳子兵法》，講遼的風雪，講軍的責。

這些記憶，如同烙印般刻沈硯的骨子。

江南的這些年，沈硯靠著身武藝，先是蘇州府的家鏢局鏢師，后來鏢局解散，他便回到揚州，靠著給打零工、教家子弟武藝為生。

妹妹出嫁后，他便了孤家寡，那份對遼的思念和對后（此己改號為清）的仇恨，愈發(fā)烈。

弘光政權建立后，史可法揚州招募鄉(xiāng)兵，保衛(wèi)家園。

沈硯幾乎沒有何猶豫，便報名參加了。

他想像那些南京的官員樣醉生夢死，他想點什么，哪怕只是為這座危旦夕的城市，為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，盡份綿薄之力。

“沈，又想伯父了？”

個年輕的聲音身后響起。

沈硯回過頭，到個七歲的年，臉還帶著未脫的稚氣，捧著摞剛發(fā)來的糙米。

這年狗子，是個孤兒，父母死于去年的瘟疫，被沈硯收留，這次也跟著沈硯起參加了鄉(xiāng)兵。

沈硯刀，接過糙米，掂量了，眉頭皺起：“就這么點？”

狗子臉露出憤憤的：“可是嘛！

那些當官的，魚，咱們這些鄉(xiāng)兵，連頓飽飯都。

今的糙米，比昨的還了半，說是‘軍糧緊張’，我啊，是被那些混蛋克扣了！”

沈硯沉默了。

軍糧緊張是事實，但克扣軍餉、飽囊的況，這支臨拼起來的鄉(xiāng)兵隊伍，更是司空見慣。

史可法雖是督師，但力多被江西鎮(zhèn)牽扯，根本暇顧及鄉(xiāng)兵的后勤，面的吏們便趁機其。

“別抱怨了，”沈硯拍了拍狗子的肩膀，“能有的就錯了。

把米拿去淘洗，煮點稀粥墊墊肚子。”

“哎！”

狗子應了聲，拿起米袋就要走，卻又停住腳步，壓低聲音道，“沈，我剛才聽伙房的兵說，清軍己經(jīng)過了淮河，很就要打到揚州了。

還有……還有說，得功、劉澤清他們的部隊，根本就沒打算來援救揚州，都忙著往南跑呢！”

沈硯的臉沉了來。

這個消息，他其實己經(jīng)有所耳聞。

這些，揚州城惶惶，戶都帶著家眷和財物，乘船逃往江南。

而江西鎮(zhèn)的那些“勤王之師”，名為拱衛(wèi)京畿，實則各懷鬼胎，清軍來，便作鳥獸散。

“謠言可輕信，”沈硯沉聲說道，“史督師還城，只要我們堅守去，總有轉機的?！?br>
話雖如此，但沈硯己也清楚，這過是欺欺罷了。

弘光政權的腐朽，早己深入骨髓，憑史可法，根本力回。

就這，營地來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個身穿青戰(zhàn)袍的令兵，持令旗，聲喊道：“史督師有令，所有鄉(xiāng)兵，即刻到西門集合，準備加固城防！”

沈硯眼凜，站起身來：“狗子，走，我們去西門！”

“沈，我們……我們的要和清軍打嗎？”

狗子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他畢竟還是個孩子，面對即將到來的戰(zhàn)火，難感到恐懼。

沈硯了他眼，伸將那把擦拭干凈的腰刀系腰間，沉聲道：“狗子，你記住，我們是揚州的兵，守的是揚州的城，護的是揚州的姓。

就算只剩后個，這城，也能丟！”

他的聲音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堅定。

狗子著沈硯堅毅的側臉，的恐懼似乎消散了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嗯！

沈，我跟你起！”

兩隨著流，朝著西門走去。

沿途，斷有士兵和姓扛著磚石、木材，涌向城墻。

史可法的旗號，城頭迎風飄揚，雖然有些殘破，卻依然挺立。

沈硯抬頭望了眼那面旗幟，又了身邊那些面帶惶恐卻依舊忙碌的們，忽然涌起股烈的念頭：或許，歷史該是這樣的。

或許，這座城，這些，該落得那樣個悲慘的結局。

薩爾滸的血，能流。

父親的仇，能報。

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。

這次，他要拼盡力，哪怕只有萬之的可能，也要為這座城，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南明，搏出個樣的未來。

夕陽的余暉灑揚州城的城墻，將切都染了層悲壯的血。

遠處，隱約來了隱約的蹄聲，仿佛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序曲。

戰(zhàn)，觸即發(f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