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家子，往哪兒瞅呢？眼珠子都掉俺奶筐了！”

村槐樹，穿碎花衫的李寡婦挎著竹籃，故意挺了挺胸脯。

裝著奶的籃子，花花的饅頭堆得冒尖，剛出籠的熱氣混著麥。

可樹那半年的眼睛，卻直勾勾盯著比饅頭更的地方。

秦勝嘴叼著草根，斜靠樹干。

七歲的年紀已經躥到米七八，就是瘦得像根竹簽。

他咧嘴笑，露出兩顆虎牙：“李嬸，你這饅頭蒸得，著就軟乎?！?br>
周圍幾個納鞋底的婆娘哄笑起來。

李寡婦臉紅，伸要打：“兔崽子，跟誰學的油嘴滑舌？仔細七叔公聽見，撕爛你的嘴！”

“我爹出診去了，晌才回?！鼻貏偻碌舨莞?，近兩步，壓低聲音卻讓周圍都能聽見，“李嬸，你近是是裡睡踏實，胸發(fā)悶，早起來還腰酸？”

李寡婦愣：“你咋知道？”

“望聞問切唄。”秦勝背著，學著七叔公的樣子踱了兩步，“你這病癥，光鎮(zhèn)的西藥片頂用。我若給你個方子，睡前服，保管你睡得，氣也順?！?br>
旁邊的王婆子嘴：“勝子，你瞧?。俊?br>
“七叔公的藥書，我摸著了年?！鼻貏偬裘迹靶抛尷顙鹪囋?，副藥見效，我把名字倒著寫?！?br>
李寡婦將信將疑，但近確實被這病折得輕，便道：

“那你晚來我家……就院病，別進門，省得嚼舌根?！?br>
“！”秦勝爽應，眼睛卻又瞟向竹籃，“這饅頭……”

“饞死你！”李寡婦抓起兩個塞他懷，扭身走了。

秦勝捧著熱饅頭，咬了，麥嘴化。

“……嘖嘖……”

他著李寡婦遠去的背，卻想著昨《科經綸》殘卷，到的那幾行字：

“婦胸脅脹滿，多因肝氣郁結……”

那書光有方子，還有形經絡圖，畫得細致得很。

正想得出，后腦勺突然挨了巴掌。

“又這兒扯蛋！”

秦勝縮脖子，轉頭就見七叔公沉的臉。

幾個婆娘轟然笑。

頭子出頭，背駝，但眼得像刀子，著褪的藥箱。

“爹，你回來了……”秦勝訕笑，趕緊把另個饅頭遞過去。

七叔公沒接，盯著他：“你剛跟李寡婦說啥了？”

“就……就說她氣，可能肝郁?！鼻貏俾曇粼秸f越。

“個屁的肝郁！”七叔公扯著他耳朵往家走，“子跟你說過多回，婦科準碰！你才多？沒長齊就敢給方子？出了事你擔得起？”

秦勝疼得齜牙咧嘴，嘴卻服：“書就這么寫的！柴胡疏肝，當歸養(yǎng)血，我背得滾瓜爛……”

“書書書，就知道那幾本破書！”七叔公松，嘆了氣。

兩路話，回到村西頭的院。

間瓦房，院曬著藥材，空氣滿是苦。

七叔公把藥箱往桌，坐竹椅抽旱煙。

煙霧繚繞，皺紋深刻的臉，清表。

秦勝乖乖去灶房燒水，思卻還轉。

七叔公是他親爹，這事村都知道。

七年前，個背肚的，獨來村住。

難產血崩死了，留個男嬰。

七叔公撿回來養(yǎng)，起名秦勝。

從此閑話就沒斷過——都說孩子就是七叔公的種。

然個光棍，憑啥養(yǎng)別家的娃？

秦勝從聽著這些閑話長，起初還跟打架，后來就麻木了。

七叔公對他嚴厲，但也疼他，的穿的都緊著他。

也是奇了怪了，秦勝這子打對醫(yī)書很感興趣。

識字前醫(yī)書的畫。

識字后，就津津有味的那些部頭醫(yī)書。

七叔公他似乎有點醫(yī)家賦。

等他長到半拉子，就教他。

只是有樁：堅決教他婦科。

灶火噼啪作響，秦勝添著柴，想起次跟七叔公出診的景。

那年他歲，七叔公帶他去給鄰村個病。

那媳婦說是肚子疼，七叔公讓他門等著，己進去半個辰。

門縫，秦勝見七叔公撩的衣裳，按腹部……

那晚，秦勝了個模模糊糊的夢，早起，他面紅耳赤，臊得行。

從那以后，他的眼就變了。

“水了?！逼呤骞穆曇魪拿鎭?。

秦勝忙水出去，給七叔公泡茶。

頭子抿了，忽然問：“你想學醫(yī)？”

秦勝頭跳，用力點頭：“想！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秦勝喉結滾動，那句“想觸診”舌尖打轉，硬生生咽去，：“……想像爹樣，給治病，受尊敬?！?br>
“屁?！逼呤骞湫?，“你當我眼昏花？次去給張家閨疹子，你眼珠子都貼脖子了。還有王家的媳婦，家奶孩子你那么近干啥？”

秦勝臉漲得紅，支吾道：“望聞問切……，我……我是‘望‘病……”

“觀察個卵！”七叔公把茶碗重重，“秦勝，我今把話撂這兒，婦科，你碰都別想碰！這玩意兒是鬧著玩的，病復雜，更復雜。治了未領，治壞了，家男能把你腿打斷！”

“可那些病總得有治啊?！鼻貏俜?，“村有病，都拖到鎮(zhèn)，花多說，那些西醫(yī)動動就讓刀……”

“那也輪到你！”七叔公站起身，盯著他，“從明起，你跟我學正骨、學傷寒、學兒科。婦科的書，本都準。我要是再發(fā)你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發(fā)，“我就把你趕出這個家！”

秦勝愣住了。

七叔公從沒說過這么重的話。

，秦勝躺偏屋的木板，來覆去。

他惦記著今晚要去給李寡婦病。

頭磨磨蹭蹭還沒睡，秦勝急得貓撓般。

月光從窗欞漏進來，照墻角那個破木箱。

面藏著他從火堆，搶出來的半部《科經綸》。

他悄悄爬起來，打箱子。

書只剩后半本，邊角焦，紙張脆。

就著月光，他到“帶病”節(jié)。

那些娟秀的楷寫著：“帶，青者兇，者濕，赤者熱……”

正得入，門突然來咳嗽聲。

秦勝魂飛魄散，趕緊把書塞回箱子，躺回裝睡。

腳步聲門停了停，慢慢遠去。

漸漸的，呼嚕聲隱隱來。

頭終于睡死過去。

秦勝摸到院門，撒腳丫，朝李寡婦家急火燎、飛奔而去。

到了家門，突然有點膽怯。

屋還亮著煤油燈。

澄澄的光從窗戶紙透出來，映出個模糊的，正桌前坐著。

“李嬸？”秦勝壓低嗓子，學了兩聲貓，“喵……喵嗚……”

屋動了。

片刻，門閂輕輕抽，吱呀聲，探出半張臉。

李寡婦了件月的汗衫，布料薄得很，裹著腴的身子。

頭發(fā)散著，剛洗過，濕漉漉地搭肩。

昏的燈光從她身后照過來，汗衫的輪廓清晰可見。

“來了？”她聲音壓得低，帶著點嗔怪，“我還當你子耍嘴皮子呢?！?br>
“答應的事哪能忘?！鼻貏匍W身擠進門，順把門掩。

屋股皂角混著身的味兒，撲面而來。

桌擺著個面饅頭，還有碟腌瓜。

“吧，專門給你留的?！崩罟褘D他對面坐，胳膊支桌，身子前傾。

那汗衫的領松垮垮的，秦勝眼就瞥見頭的溝壑。

他趕緊抓個饅頭塞嘴，嚼得腮幫子鼓囊囊。

“慢點，又沒搶?！崩罟褘D噗嗤笑了，伸給他倒水。

胳膊抬起，露出汗衫處暈淺淺的汗?jié)n。

秦勝喉嚨焦干，灌了水，才道：“李嬸，說正經的。你伸，我把把脈?！?br>
李寡婦將信將疑地伸出右，擱桌。

腕凈凈的，皮膚細。

指甲剪得整齊，透著健康的淡粉。

秦勝根指搭去，觸感溫軟。

他閉眼凝，卻默背《科經綸》的訣：“肝脈弦而郁，氣滯則血瘀……”

脈象然弦細，跳得有些急。

“另只?！?br>
李寡婦，身子又往前探了探。

秦勝抬眼，正從領進去。

頭竟擠出的道深溝，薄汗衫若隱若。

他指。

“咋了？”李寡婦察覺了。

“沒、沒事。”秦勝忙收斂，“李嬸，你這病，是是月事來前難受？兇脹得像要了，碰都碰得？”

李寡婦俏臉紅，聲音蚊子似的：“你……你咋連這個都知道？”

“脈象告訴我的?！鼻貏俟首鳎案谓涀邇擅{，過胸。氣郁了，經絡，就脹痛。你這還算輕的，重的能長出硬塊來。”

這話半半。

脈象能出肝郁，但“長出硬塊”是他瞎猜的。

醫(yī)書說，氣滯血瘀了，容易腺增生。

誰知李寡婦臉變了變，覺地捂了捂胸。

秦勝咯噔：難道說了？

“你……”李寡婦咬著嘴唇，眼飄忽，“你能出有沒有……硬塊？”

秦勝腦子轉得飛：“光把脈行，得……得觸診?！?br>
“觸診？”

“就是用摸，找淤結的地方?！鼻貏僬f這話，耳根子發(fā)燙，“醫(yī)書‘按察經絡’?！?br>
屋靜了瞬。

煤油燈噼啪了個燈花。

李寡婦盯著他了兒，忽然笑了。

笑得身子顫：

“你個秦勝，繞這么圈子，原來這兒等著你嬸子！……你就說你壞壞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