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八，蒼莽的蒙山脈深處，臥村像是被爺遺忘的粒凍僵的豆，瑟縮邊的鉛灰幕。

風打著尖的呼哨，卷著細碎的雪沫子，刀子似的剮蹭著土坯墻、枯樹枝，也剮蹭著每寸露的皮膚。

村那棵虬枝盤曲的槐樹，光禿禿的枝椏首刺蒼穹，如同向這冷酷寒冬聲控訴的枯骨。

方亮裹著件明顯過、袖磨得發(fā)亮露出棉絮的舊棉襖，蹲槐樹虬結(jié)的樹根。

風鉆進脖領(lǐng)，他縮了縮脖子，把凍得紅的更深地揣進破棉襖的袖筒。

腳是沾滿干泥巴、后跟幾乎磨的解鞋，腳趾面凍得發(fā)木。

他踮起腳，伸長脖子，朝著村那條被厚厚的積雪覆蓋、蜿蜒伸向山坳的土路盡頭張望。

眼有種近乎執(zhí)拗的期待，像寒弱搖曳的點燭火。

“亮娃子！

又跑這兒凍著！

家來！

屋灶膛還暖和些！”

個蒼沙啞的聲音穿透風聲來。

方爺爺佝僂著腰，扶著家低矮院墻的豁，正對著這邊喊。

他頭包著條灰撲撲的舊巾，棉襖同樣陳舊薄，深重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，嵌滿了風霜與辛勞。

說話間，陣劇烈的咳嗽攫住了他，他趕緊用捂住嘴，身佝僂得更深，像張被行拉滿又即將繃斷的弓。

方亮沒應(yīng)聲，只是固執(zhí)地搖搖頭，依舊盯著那條路。

爺爺奈地嘆了氣，渾濁的眼睛盛滿了渾濁的憂慮。

他知道孫子什么，等什么。

年根兒了，那條路，是連接著山那個模糊而遙遠“家”的唯臍帶。

可是，每次的等待與終的相見，都像是滾燙的烙鐵，爺孫倆留難以言說的印記——既渴望又恐懼，既悉又陌生。

***幾的山道，方樹根和李秀蘭正深腳淺腳地沒膝的積雪跋。

方樹根肩扛著個鼓鼓囊囊、印著模糊清“XX化肥”字樣的蛇皮袋，面塞滿了給孩子的廉價衣物、幾包散裝糖，還有廠發(fā)的、印著“先進生產(chǎn)者”紅字的搪瓷缸子和巾。

他喘著粗氣，額頭卻冒著的熱汗，冷空氣瞬間凝霧。

他穿著件半舊的深藍化纖棉服，領(lǐng)磨破了邊，袖也油亮亮的。

腳的勞保鞋沾滿了泥雪，笨重而濕冷。

李秀蘭緊隨其后，背是個同樣鼓脹的旅行包，還拎著兩個沉甸甸的塑料袋，面裝著給抓的藥和幾斤。

她比男瘦得多，頭發(fā)枯，臉是常年倒班缺乏睡眠的憔悴，件洗得發(fā)的暗紅羽絨服裹身，也難掩那份被生活重擔壓榨出的干癟。

她的眼交織著疲憊、歸家的急切，還有絲易察覺的茫然與怯意。

每次回家，都像是次重新進入陌生領(lǐng)地的探險。

“根兒…你說，亮娃…還認得咱？”

李秀蘭喘著氣，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，帶著絲確定的顫。

腳的雪“咯吱”作響，每步都異常沉重。

方樹根腳步頓了頓，喉結(jié)滾動了，沒回頭，聲音悶悶地從胸腔擠出來：“咋認得？

親爹親娘！

去年…去年也認了嘛?！?br>
話雖如此，他腦卻受控地閃過去年春節(jié)的畫面：兒子躲爺爺身后，像陌生樣著他們，論怎么哄，那亮的眼睛只有躲閃和疏離。

他用力晃了晃腦袋，像是要把這畫面甩出去，“今年多給他點糖！

還有，那個…那個城娃玩的的塑料槍，我塞蛇皮袋了！”

李秀蘭“嗯”了聲，再說話，只是咬緊了唇，加了腳步。

雪片撲打臉，冰冷刺骨，但頭的滋味，比這風雪更復雜難言。

為了省幾塊路費，他們錯過了后班進山的破舊巴，只能咬牙徒步走完這后的二幾山路。

沉重的行李，漫長的歸途，像了他們這年離家的子——背負著“給孩子更生活”的沉重期望，跋條望到盡頭的艱辛路，卻知終點等待他們的，究竟是溫暖的爐火，還是更深的冰窟。

***村，方亮的身幾乎要凍僵了。

他的臉蛋被寒風割得生疼，鼻尖紅，長長的睫結(jié)了層細密的霜。

腳趾冰冷的解鞋早己失去了知覺，但他依然像尊的石像，固執(zhí)地守著村的槐樹。

爺爺院墻邊咳嗽了陣，終究，拖著沉重的步子，步挪地走了過來。

他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棍，每步都顯得異常力。

“亮娃…聽話，跟爺爺回屋…這的風雪，凍壞了咋整…” 爺爺走到孫子身邊，伸出粗糙如樹皮、布滿凍裂子的，想拉他。

那背青筋虬結(jié)，關(guān)節(jié)粗變形，是常年勞作和風濕病的印記。

方亮身僵，意識地想躲爺爺冰涼的，但終究沒動，只是低聲說：“爺爺，我冷。

他們說…說今到。”

他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山路消失的那個埡，仿佛要用目光那片茫茫鑿出條道。

爺爺?shù)慕K還是輕輕落了孫子薄的肩膀，帶著種力的沉重。

“唉…到就到吧…年年都這樣…回屋等也樣…” 渾濁的目光也向遠方，那目光沉淀了太多西：對兒子兒媳歸來的本能期盼，對他們艱難處境的諒，對孫子復雜事的奈，還有對己這副殘軀拖累的深深責。

他攏了攏身那件補摞補的舊棉襖，寒風似乎能穿透每根纖維，首接刺進他酸痛的骨頭縫。

就這，方亮亮的瞳孔猛地縮！

他那凍得有些麻木的身瞬間繃緊，像只察覺到獵物的獸。

“爺爺！

！”

他的聲音因為動而拔，帶著絲易察覺的顫，指猛地指向山路的盡頭。

風雪迷蒙，兩個模糊的、移動的點，終于艱難地越過了那個被雪覆蓋的山埡，如同從的幕布艱難滴落的兩點墨跡，正點點地，朝著臥村的方向挪動過來！

方亮的臟像是被只形的攥了，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，撞擊著薄的胸膛。

血液子涌了他被凍僵的臉頰和耳朵，火燒火燎。

他“噌”地從樹根站了起來，動作得甚至帶起了片雪沫。

那點搖曳的燭火，驟然變了熾熱的火苗！

“爹！

娘！”

這兩個字他底聲地吶喊、沖撞，帶著積攢了年的、連他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望。

他幾乎是意識地就要拔腿沖出去，像過去數(shù)次夢那樣，撲進那個只模糊記憶和話聽筒存的溫暖懷抱。

爺爺也到了，他瞇起昏花的眼努力辨認著，干裂的嘴唇嚅動了，想說什么，終只是發(fā)出聲沉沉的、意味明的嘆息：“…來了…總算…來了…” 他扶著木棍的，因為用力而指節(jié)發(fā)。

然而，就方亮積蓄力量，準備像離弦之箭般沖出去的那刻，那兩個點風雪漸漸清晰起來。

扛著蛇皮袋的男，身形疲憊而佝僂，每步都陷深深的雪，奮力拔出。

深藍的棉服被行李壓得變形，沾滿了泥點雪水，顯得那么笨拙而狽。

后面跟著的，背的包幾乎將她壓垮，暗紅的羽絨服灰的界本該顯眼，此刻卻像片被風撕扯的破布，毫光。

他們臉沒有何光鮮亮麗的，只有長途跋后的疲憊、被風雪雕刻出的麻木，還有那眉宇間化的、沉重的愁苦。

這愁苦，方亮爺爺臉見過數(shù)次。

股冰冷的寒意，比肆虐的風更甚，瞬間攫住了方亮！

那剛剛?cè)计鸬臒霟峄鹧?，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冰水，“嗤”地聲熄滅了，只留刺骨的冰冷和嗆的煙霧。

想象的父母，是話那個帶著遙遠城市回音、許諾著“蓋房子”、“讀書”的模糊而的形象，是過年能帶回糖和新衣、帶來短暫熱鬧的“客”。

而眼前這兩個風雪掙扎前行的身，卻如此陌生，如此沉重，如此…令慌。

那的蛇皮袋，再是裝滿期待的禮物袋，它像個沉重的、形的枷鎖，壓彎了父親的腰，也壓了方亮驟然收緊的。

母親臉深深的疲憊和愁苦，像針樣刺進他的眼睛。

種莫名的、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，瞬間纏繞住他的身，勒得他喘過氣。

剛才那股想要飛奔過去的沖動，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慌徹底凍結(jié)、擊潰。

他臉的動和血迅速褪去，變得比地的雪還要蒼。

的身顫起來，是冷的，是那種從骨頭縫滲出來的恐懼。

他意識地后退了步，腳跟撞槐樹虬結(jié)的根瘤，踉蹌了。

“亮娃？”

爺爺察覺到孫子的異樣，低頭他。

方亮猛地抬頭了爺爺眼，那眼充滿了爺爺從未見過的、的茫然和驚恐，像只被獵逼到絕境的鹿。

秒，他出了個讓爺爺完措及的動作——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再那風雪越來越近的父母，而是像只受驚的兔子，頭扎進了離槐樹遠、個堆著陳年米秸稈和干草的、半的草垛！

他用盡身力氣，腳并用地扒表面凍得有些發(fā)硬的草桿，顧切地往鉆。

枯草劃破了他凍紅的臉頰和背，冰冷的草屑鉆進他的脖領(lǐng)、袖，刺得皮膚生疼。

但他管顧，只求把己深深地、徹底地藏進去，藏進這個冰冷、暗、帶著腐朽草根氣息的狹空間。

似乎只有這，才能隔絕面那個突然變得令他度安的界，才能抵御那即將到來的、令窒息的陌生感。

他蜷縮起身，緊緊抱住膝蓋，把頭深深埋了進去，屏住了呼。

暗和枯草腐敗的氣息包裹了他，界只剩己擂鼓般的跳和面呼嘯的風聲。

爺爺完愣住了，拄著木棍的僵半空，渾濁的眼睛充滿了震驚、痛楚和盡的悲涼。

他著孫子像逃避洪水猛獸樣消失草垛，又風雪那兩個越來越近、對此所知的、蹣跚的身，股的酸澀猛地沖鼻梁，嗆得他淚幾乎要奪眶而出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呼喚，喉嚨卻像被堵了團破棉絮，只發(fā)出幾聲破碎的、壓抑的嗚咽。

“亮…亮娃…” 他徒勞地對著草垛的方向，聲音沙啞弱得連己都聽清。

***方樹根和李秀蘭終于掙扎著走到了村的槐樹。

沉重的行李“哐當”聲被卸雪地，起片雪沫。

兩都累得幾乎虛脫，扶著粗糙冰冷的樹干喘氣，的哈氣面前急促地噴涌。

汗水混著雪水，他們臉、脖子蜿蜒流淌。

“到了…可算…到了…” 李秀蘭抹了把臉的冰水混合物，聲音帶著脫力的嘶啞，但更多的是卸重擔的輕松和即將見到骨的動。

她顧拍打身的雪泥，急切地抬頭，臉努力擠出溫柔、慈愛的笑容，目光村逡巡，尋找那個魂牽夢縈的身。

“爹！

亮娃！

我們回來了！”

方樹根也首起酸痛的腰，聲音洪亮地喊了聲，帶著種歸家的釋然和隱隱的、想要補償?shù)暮罋狻?br>
他搓了搓凍僵的，同樣西張望，臉是疲憊卻實的笑容，眼睛風雪急切地搜尋著。

然而，村空蕩蕩。

只有槐樹風嗚咽，只有雪花聲地飄落，只有方爺爺佝僂著背，拄著木棍，孤零零地站幾步之，臉是種他們從未見過的、復雜到令慌的——是喜悅，是期盼，而是濃得化的悲傷、措，還有種沉重的奈。

預想兒子歡呼著撲來的畫面沒有出。

李秀蘭臉那努力擠出的笑容，如同被凍住的水面，瞬間凝固、僵硬，然后寸寸碎裂。

她眼的熱切光芒迅速黯淡去，被的失落和安取。

她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，聲音帶著己都沒察覺的顫：“爹？

亮娃呢？

亮娃…沒來？”

方樹根臉的笑容也僵住了，洪亮的嗓音卡喉嚨。

他皺緊了眉頭，順著妻子的目光向父親，又顧西周，除了風雪和沉默的槐樹，只有那個孤零零的草垛。

“亮娃！

爹娘回來了！

出來！”

方樹根了聲音，帶著絲命令式的急切和耐煩，步朝草垛走去。

他信，兒子躲著他們。

定是貪玩，沒聽見！

方爺爺嘴唇哆嗦著，著兒子步流星地走向草垛，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，終只是發(fā)出聲長長的、沉重的嘆息，那嘆息包含了太多法言說的苦楚。

他拄著木棍的，因為用力而顫。

方樹根走到草垛邊，彎腰，扒表面的枯草。

草垛深處片暗，什么也見。

但他能感覺到，就面！

有股弱的氣息，種度的緊張和抗拒，從那暗深處絲絲縷縷地透出來，纏繞他的指尖。

“方亮！

你給我出來！”

方樹根的聲音帶了火氣，種被兒子迎接、甚至被躲避的難堪和惱怒灼燒著他的經(jīng)。

他伸就往掏，顧枯草的尖銳和冰冷，“躲什么躲！

子娘遠回來，你就這么躲著？！

像什么話！”

他的冰冷的、帶著霉味的枯草胡摸索。

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——是衣角？

是冰冷的皮膚？

那西他觸碰到的瞬間，劇烈地顫了，猛地向后縮去，更深地埋進了草垛深處，像受驚的蚌殼死死合攏。

方樹根的僵住了。

那瞬間的觸感，那劇烈的退縮，像道冰冷的流，瞬間擊穿了他因疲憊和惱怒而升起的虛火。

股難以言喻的冰冷，從指尖迅速蔓延到臟。

那是頑皮的躲藏，那是…恐懼？

是…抗拒？

是對他這個父親，首接、冰冷的拒絕？

李秀蘭也踉蹌著跑了過來，她沒聽到兒子的回應(yīng)，只到丈夫僵草垛邊的背。

種祥的預感攫住了她。

她撲到草垛前，顧切地也伸往掏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充滿了恐慌和哀求：“亮娃！

亮娃?。?br>
是娘！

是娘回來了！

你別怕！

出來讓娘！

娘給你帶糖了！

帶新衣服了！

亮娃！

你應(yīng)娘聲??！”

她的指同樣碰到了面那個蜷縮顫的身，感受到那冰涼的、僵硬的反抗。

她的，像被只冰冷的攥住，瞬間沉到了底深淵。

眼淚再也控住，混合著臉的雪水，洶涌而。

“亮娃…我的兒啊…你怎么了…” 李秀蘭力地跪倒雪地，深深入冰冷的枯草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，發(fā)出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。

風雪卷起她散的枯發(fā)，貼她淚痕藉的臉，狽而絕望。

方樹根著跪雪地哭泣的妻子，著眼前這個死寂聲、卻如同堡壘般拒絕著他的草垛，再幾步沉默佇立、仿佛瞬間又蒼了歲的父親。

他舉半空、準備行把兒子拽出來的，終于力地垂落來。

那點因歸家而升起的、虛的溫暖和力量，被眼前這冰冷殘酷的實徹底擊得粉碎。

股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冷，比這臘月的風雪更甚，將他整個徹底淹沒。

他張著嘴，卻個字也說出來，只有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，帶來尖銳的刺痛。

臉那后點撐的表徹底垮塌，只剩被風雪凍僵的麻木，和種被遺棄邊荒原般的茫然與絕望。

風雪更了。

槐樹的枯枝風發(fā)出尖銳的嗚咽，如同泣血的悲鳴。

雪花瘋狂地旋轉(zhuǎn)、落，覆蓋著沉默的村莊，覆蓋著絕望的父母，覆蓋著那個藏著驚恐孩子的冰冷草垛，也覆蓋著腳那片被踩踏得泥濘堪、融了又凍、如同凝固淚痕的積雪。

歸途的終點，沒有溫暖的擁抱，沒有重逢的歡笑。

只有片死寂的雪，和個冰冷草垛構(gòu)筑的、法逾越的鴻溝。

那聲遲到了年的“爹”、“娘”，終究還是被凍結(jié)了這個風雪肆虐的臘月盡頭，深埋個孩子驚恐的底，和個草垛冰冷的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