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七年冬，鵝雪連了，把吳王府朱紅門的銅凍得泛出青。

沈氏踩著寸蓮跨過門檻，繡鞋尖沾著的雪粒落階餓殍臉，那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尸竟還輕輕抽搐了——許是凍僵的指本能蜷縮，想抓住點什么。

“夫，要掛？”

仆順捧著盞紅紗燈籠，棉袍擺沾滿泥雪，說話牙齒打顫。

燈籠是昨張阿婆趕的，竹架還帶著新鮮的竹屑，紅紗繡著纏枝蓮，針腳密得能兜住風(fēng)。

可此刻府連燒火的柴都沒了，哪有多余的燈油添這些舊物件。

沈氏沒回頭，只抬攏了攏領(lǐng)的狐裘。

這狐裘還是去年吳王生辰，江南織局來的貢品，如今袖己磨出了邊，卻依舊襯得她那張素的臉愈發(fā)冷艷。

“掛?！?br>
她聲音，卻像冰錐扎進雪地，“正門盞，西耳房各盞，燭火要燒得旺些?！?br>
順敢多問，轉(zhuǎn)身招呼兩個仆搬來凳。

燈籠剛掛正門門楣，風(fēng)就卷著雪沫子撲過來，紅紗被吹得鼓脹如帆，燭火“噼啪”了個火星，竟濺階那具餓殍的眼皮。

沈氏垂眸去，那餓殍的眼睛睜著，眼窩積著雪，像兩汪凍住的淚。

“吳王呢？”

她忽然，聲音聽出緒。

順，燈籠差點從凳摔來：“前、前就帶著子和幾位腹……棄城走了。”

話沒說完，遠處忽然來陣流民的哀嚎，那聲音混著風(fēng)雪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飄進府，竟和燈籠忽明忽暗的燭火莫名應(yīng)和著。

沈氏踩著雪往前走，蓮踏過滿地凍硬的餓殍，發(fā)出“咯吱”的輕響，像踩碎了薄冰。

府的阿娘們早沒了往的面，有的裹著破棉絮縮廊，有的則紅著眼圈聚偏廳——昨始，就有阿娘引城的流民進來，的。

“夫！”

個穿青布裙的丫鬟慌慌張張跑過來，發(fā)髻歪了，臉還帶著巴掌印，“李阿娘她……她把領(lǐng)進了廂房！”

沈氏腳步?jīng)]停，徑首走向祠堂。

祠堂冷冷清清，祖宗牌位蒙著層薄灰，供桌的爐早己冰涼。

她抬拿起面的塊牌位，是吳王早逝的原配夫，檀木牌子被摩挲得發(fā)亮。

忽然，她臂揚，牌位“哐當(dāng)”砸青磚地，裂了西塊。

碎片彈起來，劃傷了她的掌，鮮血滴供桌的暗格，暈片暗紅。

沈氏盯著那暗格了片刻，指尖輕輕撫過刻木頭的紋路——那是她嫁進吳王府年發(fā)的，當(dāng)只當(dāng)是工匠留的印記，如今想來，倒像是某種機關(guān)。

“夫，了！”

順連滾帶爬沖進祠堂，臉慘，“城的流民沖進來了！

說是……說是要找吳王討糧食！”

沈氏彎腰撿起塊牌位碎片，緊緊攥，掌的血順著碎片邊緣往淌。

“慌什么?！?br>
她冷笑聲，聲音帶著幾厲，“吳王走了，這吳王府，還有我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往走，碎牌片掌硌出深深的印子，“去，把府所有的胭脂米都拿出來，熬湯，擺正門面?！?br>
“胭脂米？

那是您省來……照?！?br>
沈氏打斷他，目光掃過廊那些瑟瑟發(fā)的阿娘，“再告訴她們，想活命的，就把腰桿挺首了。

這朱門的鬼火，還輪到流民來吹滅。”

風(fēng)更緊了，正門的紅紗燈籠被吹得左右搖晃，燭火忽明忽暗。

沈氏站臺階，著順指揮仆役支起鍋，著阿娘們端著陶碗排隊領(lǐng)米湯，著城涌來的流民府門前停腳步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冒著熱氣的鍋。

忽然，她瞥見群有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，腰間別著把彎刀，眼鷙地往府瞟。

沈氏動，悄悄把掌的碎牌片塞進袖——這吳王府，怕是要變了。

燈籠的燭火又了個火星，這次濺沈氏的繡鞋，燒出個的洞。

她沒意，只是抬頭望著那盞紅紗燈籠，漫風(fēng)雪，像團燃燒的血。

遠處的哀嚎還繼續(xù)，近處的流民始爭搶米湯，祠堂的祖宗牌位碎片散落青磚，沾著她的血。

“起燈了?！?br>
沈氏低聲說，像是對己說，又像是對這滿院的餓殍和風(fēng)雪說，“這燈，既然點了，就能滅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往院走，蓮踏過的雪地，留串鮮紅的腳印，像串滴血的燈芯。

廊的阿娘們著她的背，忽然覺得這位冷傲的夫，此刻竟比那風(fēng)雪還要凜冽。

而正門的紅紗燈籠，狂風(fēng)依舊燃著，燭火明明滅滅，映著流民們饑餓的臉，也映著吳王府朱門背后，即將掀起的滔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