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城（二）班的教室，漂浮著年有的氣味：粉筆灰的澀，舊木桌的潮，還有年身散發(fā)的、混雜了皂角和隱約汗意的蓬勃氣息。

板方，紅宋標語“團結緊張，嚴肅活潑”被經年的粉塵洇得有些發(fā)灰。

窗，法梧桐的葉子正到恰到處，風過，嘩啦啦響片。

林清風就是這片聲響，猛然抬起了頭。

他剛才似乎打盹。

臉壓攤的《政治經濟學常識》課本，鉛印字臉頰留淺淺的凹痕。

同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，壓低聲音：“‘水’，師盯你了。”

“水”是他的綽號，只因他總哼鄭智化的《水》。

同學們說，他清瘦又沉默的樣子，倒有幾像歌詞那句“苦澀的沙”。

林清風沒理同桌。

他的目光死死定課桌角，那攤著張《參考消息》。

頭版右角，行標題像燒紅的針，刺進他的瞳孔：“‘河號’事件懸而未決，方烈抗議。”

河號。

年。

他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掌，實的刺痛感洪水般涌來。

是夢。

肺入的空氣帶著月涼的顆粒感，耳畔是后排同學調頻收音機的流雜音，還有講臺歷史師略帶方言的、講述“市場經濟確立意義”的穩(wěn)語調。

陽光透過舊玻璃窗，水泥地出晃動的光斑，灰塵其狂舞。

這粗糙、鮮活、未經修飾的光，讓他想起晚年只能恒溫恒濕病房到的、經過紗簾過濾的柔和光。

種近乎嘔吐的生理暈眩攫住了他。

這是浪漫的重生，這是場粗暴的空嫁接。

年的記憶與經驗，像塊過載的硬盤，被行塞進臺年的“6腦”，運行得磕磕絆絆，隨可能藍屏。

切都太具，具得殘忍。

就剛才——或者說，另個空維度——他剛剛參加完場頒獎禮。

0年，“家科技進步獎”頒給了“清風-深泉”類腦芯片研發(fā)團隊。

他坐輪椅，帕森癥讓他的得厲害，法親接過獎杯。

臺掌聲如潮，妻子蘇曉曼握著他另只相對穩(wěn)的，眼眶紅。

鏡頭掃過，他到許多悉又蒼的面孔：王濤笑得憨厚，謝雨的徒弟師領獎，陳衛(wèi)的兒子己是著名公益律師……然后，是臟陣悉的絞痛，模糊，蘇曉曼的驚呼變得遙遠……再睜眼，就是年秋的教室。

七歲的身，歲的靈魂。

西年記憶，像場龐雜而清晰的，他腦顱轟然倒灌、。

他記得奧功的狂喜，記得互聯(lián)泡沫破裂的寒意，記得汶川地動山搖的恐怖，記得貿易戰(zhàn)膠著的窒息，也記得新冠疫期間罩生產晝歇的轟鳴……更多的，是那些的臉：蘇曉曼與他辯論閃爍理火花的眼睛，謝雨他書包的那針腳細密的，陳衛(wèi)拍著他肩膀說“兄弟我信你”混雜著煙味的熱氣，王濤被除佝僂著背、敢他的模樣，還有沈南——那個蒼瘦弱、眼只有數(shù)學和芯片的才，病抓住他的，說“林，火種撒出去了”，那抹粹如孩童的笑容……記憶的碎片鋒如玻璃，切割著七歲稚的經。

他胃部陣痙攣，幾乎要嘔吐出來。

“林清風！”

歷史師了音量，眼鏡片后的目光銳，“站起來。

說說，西出的‘社主義市場經濟’，意義何？”

教室安靜來，幾道目光聚焦他身。

同桌擔憂地瞥了他眼。

林清風緩緩站起身。

起立的瞬間，他感到陣輕的眩暈，那是年輕的血液速涌向腦的陌生感。

他有多沒有這樣落地站起來了？

輪椅的后年，每次起身都需要攙扶。

他了氣，目光掃過板的板書，那些早己融入血脈的知識點，此刻以另種角度浮。

“意義于，”他的聲音有些干澀，但很穩(wěn)住，“打破了計劃與市場的意識形態(tài)對立，為經濟釋了度紅。

接來二年，我們到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崛起、價格闖關、企改、城市化加速……以及，”他頓了頓，腦閃過關村早期攢機商潮水般的流和深圳呼嘯的推土機，“個充滿機、也充滿混和確定的?！?br>
教室片寂靜。

歷史師愣住了。

這回答遠課本范疇，甚至帶點……預言的味道？

而且，這學生的政治績只是游，格向，何有了這樣的？

“坐吧?！?br>
師終擺了擺，沒再深究，只當是課書多了，“理解很獨，但考試還是要按課本要點來?！?br>
林清風坐，后背沁出層細汗。

是緊張，是種的、荒誕的疏離感。

他知道未來西年致的方向，卻記清每次具考試的答案；他知道芯片發(fā)展的摩爾定律，卻對眼前這道解析幾何題感到陌生。

重生是攜帶完攻略打游戲，更像是給個古的靈魂，硬塞進具嶄新的、處處受限的軀殼。

課鈴響了。

學生們蜂擁而出，奔向食堂。

教室很空來，只剩值生懶洋洋地擦著板。

林清風沒動。

他需要理清。

，確認間節(jié)點：年月旬。

父親所的市計算器廠（名義廠，實則是幾的位）還沒倒閉，但己發(fā)出額工資。

母親所的紡織廠效益也滑，“崗”這個詞始工友間竊竊語。

二，評估身條件：七歲，，績等偏，有?？赡艿_定。

家庭普，父母是實巴交的技術工和工。

啟動資：零。

社資源：近乎零。

唯的“指”，是腦子那些關于未來科技趨勢、商業(yè)機和重事件的模糊記憶。

但細節(jié)呢？

支暴漲的股票碼？

界杯的冷門比？

他用力回想，卻發(fā)那些具數(shù)字就像隔著層玻璃，只有致輪廓。

技術的實路徑更是模糊，他知道智能機興起，知道移動互聯(lián)發(fā)，知道芯片是核，但如何從年的水步步走過去？

每步都需要己摸索。

這感覺，就像握張標記著寶藏區(qū)域但比粗糙的古地圖，獨闖入片充滿迷霧和未知險阻的森林。

“清風，還走？

飯票夠我借你點?！?br>
同桌王濤折回來。

他是個瘦的男孩，穿著洗得發(fā)的舊軍裝，眼有種過早承受生活壓力的早。

林清風記得，王濤的父親去年紡織廠事故傷了腰，首病休，母親有嚴重的風濕，幾乎癱瘓。

他是家唯的指望。

著眼前這個還帶著稚氣的年，林清風臟猛地抽。

他想起了二多年后，那個因為收受回扣被己親除、而后沉迷、妻離子散、工地搬磚贖罪的王濤。

也想起了更以后，那個社區(qū)抗疫挺身而出、被居民稱為“主骨”、凡卻閃耀著尊嚴光芒的王濤。

“濤，”林清風，聲音有些啞，“阿姨的病……近怎么樣？”

王濤愣了，沒想到林清風問這個。

他撓撓頭，眼掠過絲霾：“樣子，藥沒斷，就是貴……說這個，走吧，去晚了菜都沒了?！?br>
林清風從書包——個印著“京運吉祥物盼盼”的舊帆布包——摸出個紙包，面是他攢了個月的零花，塊。

“這個，你先拿著，給阿姨點止痛膏。

別推，算我借你的?！?br>
他由說塞進王濤。

年的塊，能幾貼錯的膏藥。

王濤捏著那還帶著溫的紙包，眼圈子紅了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，把紙包緊緊攥。

“謝了，兄弟。

我以后……定還你?！?br>
“急?！?br>
林清風拍拍他肩膀。

這次，我讓你走到山窮水盡那步。

他默默說。

走出教學樓，秋陽正。

場有男生打籃球，生龍活虎。

喇叭《水》。

“他說風雨這點痛算什么，擦干淚要怕，至我們還有夢……”歌聲回蕩年的空，充滿了種粗糙的勵志感。

林清風沒有去食堂。

他拐出校門，沿著種滿梧桐的解路，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街道兩旁，景象如褪的紀錄片：“糧油關系轉移”、“獨生子證辦理”的油漆標語還殘留斑駁的磚墻，但旁邊己赫然貼了“股票認證火熱發(fā)售”、“腦培訓個月包”的鮮艷打印廣告。

“計劃經濟”的遺骸與“市場經濟”的新芽，這條街進行著場聲而急促的交接。

他的家，梧城區(qū)片名“桑梓巷”的巷弄。

那密布著青磚灰瓦的房，巷道狹窄，如蛛般頭頂交織，公水龍頭前總排著隊，空氣常年混雜著煤球爐、飯菜和晾曬衣物的味道。

廣播，播音員用字正腔圓的普話播報：“務院決定，糧油市場價格……” 幾個著菜籃子的太太停路邊，聽著，臉交織著茫然與隱約的憂慮。

糧票還沒作廢，但它的圣正迅速消解。

林清風知道，這意味著什么。

僅僅是餐桌的變化，更是整個社運行邏輯、財配方式乃至際信系即將始的、長達數(shù)年的劇烈重構。

而他悉的每個，都將被卷入這臺剛剛啟動的、名為“化”的型攪拌機。

他的家，就這攪拌機初轟鳴的街道深處。

走到巷，他聽到了爭執(zhí)聲。

“，這個月……沒了。

廠只發(fā)了七塊生活費，我媽還等著藥……”個怯懦的年輕聲音。

“七？

你糊弄鬼呢？”

另個聲音帶著痞氣，，卻有種壓的氣勢，“這條巷子的‘衛(wèi)生費’，誰家交多，我陳衛(wèi)有數(shù)。

廢話，再加塊，然個月你這修攤別擺了?！?br>
林清風停住腳步。

巷那棵年榕樹，幾個圍著個瘦的修攤主。

為首的是個二出頭的青年，剃著板寸，穿著興的仔夾克，嘴叼著煙，眼有種混吝的江湖氣。

正是陳衛(wèi)，桑梓巷這片有名的“”，靠收點保護費、倒些批文、替“事”為生。

修攤主要哭出來，哆哆嗦嗦地掏袋。

林清風走了過去。

記憶，陳衛(wèi)后來了房地產亨，經歷過輝煌、墮落、牢獄，后公益律師的路找到了救贖。

此刻，他還是個靠著蠻力和膽量灰地帶討生活的街頭青年。

“。”

林清風，聲音靜。

陳衛(wèi)轉過頭，到是林清風，臉掠過絲意，隨即笑了：“喲，學生回來了？

怎么，要給你林叔出頭？”

他知道林清風的父親是廠搞技術的，算是巷子為數(shù)多的“文化”，倒也給幾面子。

“是出頭?！?br>
林清風走到修攤前，了眼攤主——是巷尾李家的兒子，腿有點跛，崗后學了修。

“，李這攤子個月賺了幾個，還要養(yǎng)家。

‘衛(wèi)生費’……能能緩他個月？

個月我?guī)退??！?br>
陳衛(wèi)瞇起眼，打量著林清風。

這個學生，見他都低著頭步走，今怎么膽子肥了？

而且那眼……對勁。

太靜了，靜得像深井，完像個七歲年該有的樣子。

“你幫他交？”

陳衛(wèi)吐了煙圈，笑了，“清風，是起你，你個學生娃，哪來的？

你爸廠那點工資，怕也發(fā)出來了吧？”

“的事，我想辦法?！?br>
林清風退讓，“你是事的，何盯著這點？

面機多的是，倒點子元件、腦配件，比收這個來，也干凈?！?br>
陳衛(wèi)臉的笑容慢慢收斂了。

他盯著林清風了幾秒，把煙頭扔地，用腳碾滅。

“腦配件？

你子還懂這個？”

“略懂點?！?br>
林清風說。

他記得很清楚，4到5年，是關村和腦配件走、倒賣的期。

陳衛(wèi)這類有膽識、有脈的“社”，正是批掘者。

“要有興趣，改我們可以聊聊。

至于李這塊，我先墊。”

他從袋掏出僅剩的兩塊（剛才給了王濤塊），又對李說：“李，你先給八塊，欠兩塊，個月我塊兒給你補?！?br>
李如蒙赦，趕緊掏出八張皺巴巴的票。

陳衛(wèi)接過，沒數(shù)，塞進夾克袋。

他再次深深了林清風眼，拍了拍他肩膀，力道輕：“行，子，有點意思。

我記住你了。

腦的事，改聊?！?br>
說完，帶著兩個跟班晃晃悠悠走了。

李恩萬謝。

林清風擺擺，繼續(xù)朝巷子深處走去。

經過家掛著“雨裁縫鋪”招牌的門臉，他意識地朝望了眼。

門簾半卷，個穿著碎花布衫的正低頭踩著式縫紉機，側臉窗光顯得沉靜而專注。

她是謝雨，裁縫鋪謝師傅的兒。

林清風記得，她首想學術，報考浙江院落榜了，鋪子幫忙。

他還記得，很多年后，她際設計舞臺熠熠生輝，卻終生未嫁。

臨終前，她設計的宇航服徽章被航員帶了月球。

仿佛感應到目光，謝雨抬起頭。

兩的空短暫交匯。

她迅速低頭，耳根卻紅了，腳踩縫紉機的節(jié)奏了拍。

林清風嘆了氣，收回目光，走向己家。

他的家是巷子常見的格局，間堂屋兼客廳，兩間狹的臥室，沒有獨立廚房，屋檐搭了個灶臺。

父親林棟還沒班，母親周秀蘭正灶前準備晚飯，鍋煮著青菜面，蒸汽氤氳。

“回來啦？

餓了吧？

面。”

母親回頭了他眼，眼是慣常的慈愛和絲易察覺的疲憊。

“媽，爸呢？”

“還廠，說工資程序又出錯了，算出來，今晚可能要加班?！?br>
周秀蘭嘆了氣，“這破腦，兩頭壞?！?br>
工資程序。

腦。

林清風腦光火石般閃。

父親廠那臺腦，是早期的IBM兼容機，用DOS系統(tǒng)，工資程序是用BASIC語言寫的，其簡陋，經常因為數(shù)據(jù)量稍或格式問題就崩潰。

而林清風未來的業(yè)生涯，處理過遠比這復雜萬倍的系統(tǒng)。

個、但至關重要的切入點。

“媽，我去廠爸?！?br>
他說著，書包，轉身就往走。

“哎，你飯啦？”

“回來再！”

林清風跑了起來。

年輕的軀充滿活力，腳步踏青石板路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
夕陽把他的子拉得很長。

風從巷灌進來，帶來遠方城市隱約的喧囂。

他知道，歷史那只沉重的輪，正年秋的軌道緩緩啟動。

而他，這個來未來的靈魂，即將伸出，是去阻擋，而是試圖關鍵的路，輕輕推把。

推把那些未來將各綻光芒的。

推把這個他深深熱愛、又深知其所有驕傲與陣痛的。

步，就從父親廠那臺瀕臨崩潰的腦，和那個漏洞出的工資程序始。

他越跑越，仿佛要將西年沉重的記憶，暫甩身后。

前方，市計算器廠那棟灰撲撲的層樓，夕陽余暉，輪廓逐漸清晰。